薛晨阳心中的焦躁和疑虑,在父亲这番沉静如深潭的话语中,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更为审慎的思虑。他起身,向父亲深深一揖:“父亲教诲,孩儿谨记于心。必当时刻警醒,克己修身,不负家族厚望,亦不负朝廷俸禄。”
薛沐辰看着儿子挺拔如松的身姿和渐渐沉稳下来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仍是深藏的忧虑。他只是点了点头:“去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该读书读书,该休憩休憩。记住,天塌不下来,薛家的风骨,也不是一阵风就能吹折的。”
薛晨阳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书房内,薛沐辰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他重新走回书案前,看着那幅被墨点污了的字帖,沉默片刻,将其缓缓卷起,投入了一旁的铜盆中。火折子轻响,跳跃的火苗顷刻间吞没了纸张,映照着他晦明不定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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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院……”他低声自语,这三个字在空寂的书房里打了个旋,随即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掩盖。
他走到书架旁,手指掠过一排排厚重的典籍,最终在一本看似普通的《礼记集注》上停住,轻轻抽出一半,又推了回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神色,有关切,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深埋的、不为任何人知的沉重。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白花花的日头炙烤着青石板路,一切都笼罩在盛夏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光线里。而这光天化日之下,某些关乎家族存续、朝堂安危的暗流,似乎才刚刚开始悄然涌动。薛沐辰知道,从今日起,薛家这艘船,需要更谨慎地把稳舵,在越来越不平静的水域中,寻找那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航道。而儿子薛晨阳,显然已经不可避免地,被推到了这风浪的前沿。他能做的,是尽量为他指明方向,但最终穿行于惊涛之中的,还得是年轻人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城在盛夏的蝉鸣与骤雨中,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宁静。国子监内,弦诵之声依旧,学子们或埋头苦读,或三五成群探讨经义,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薛晨阳谨记父亲教诲,每日按时点卯、听讲、温书,与同窗交往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君子之交,既不刻意疏远谁,也不过分亲近谁。他本就性子沉静,学问扎实,这番作为下来,更显得稳重内敛,颇得几位博士的赞许。
路竟择这段时间也经常出现在国子监。他身份特殊,虽是郡王,却也挂着个监生的名头,只是来去比寻常学子自由得多,听课也常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毕竟给他上课的基本上都是朝中大儒,进国子监也不过是为了体现国家对读书人的重视罢了。他都来了,自然他的左膀右臂也会跟着出现,三人言谈举止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张扬和漫不经心。
两人偶尔在廊下、院中遇见,目光难免相接。薛晨阳总是率先垂下眼帘,微微颔首,行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同窗之礼。路竟择则多半是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薛晨阳身上停留一瞬,那目光不像审视,倒像是一种带着玩味的打量,然后便不置可否地移开,与同伴谈笑着离去。
这种平静,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后,被打破了。
这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阴沉,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落,顷刻间天地一片混沌。国子监的课程被迫中断,博士宣布提前散学,让学生们各自归家或去斋舍避雨。
薛晨阳没带雨具,被困在明伦堂外的廊庑下。雨势太大,廊檐下的水帘几乎连成一片,溅湿了他的袍角。他正犹豫是冒雨冲回不远处的斋舍,还是等雨势稍歇,身旁却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薛兄,好巧。也没带伞?”
薛晨阳心头微微一紧,转头看去,只见路竟择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廊下,就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路竟择也没带随从,一身锦袍也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些许,但他浑不在意,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廊外白茫茫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