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应。
“姐,你得活着。”我说,“望来把钱留给你治病了。你不活着,他走得不安心。”
她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发里,流进耳廓里,和公公走那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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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是望来离开的第十四天。我办完医院所有手续,抱着年年走出住院部。
雪停了。阳光落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年年戴着我那顶旧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冻红的小脸。她在襁褓里东张西望,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还不说话。
“陈望来家属。”
有人叫我。我回头,是神经外科的护士长。她追上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个红包。
“科室里凑的,”她没等我拒绝,转身就走,“给孩子买奶粉。节哀。”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太烈,我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口袋里的红包烫着大腿,隔着棉裤都能感到那份重量。
年年哼了一声。
我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眯着眼睛看太阳。九个月大的孩子,还不知道愁,光知道追光。
我攥着那张四十万的结算单,把它叠成很小很小一块,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和望来那张工伤抚恤金存折放在一起。存折已经转给大姐交手术费尾款了,但存折皮我还留着,空的,压得平平整整。
“年年。”我喊她。
她咿呀一声。
“妈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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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大姐出院。
我去接她。半个月没见,她又瘦了一圈,病号服穿在身上像挂面口袋。可她坚持自己走出医院大门,没让护工推轮椅。
“走了,”她说,“再也不来这鬼地方。”
出租车上她一直没说话。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光秃的杨树,结冰的水渠,村口那座歪着脖子的电线杆。她盯着窗外,盯了一路。
进院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灵堂已经拆了,挽联也摘了,只有门框上还贴着白色的丧联,被风吹破一角,在腊月里哗啦哗啦响。
她站在门槛外面,站了很久。
“姐。”我轻声叫她。
她没动。
“姐——”
“田颖,”她背对着我,声音发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抱着年年进屋,透过窗玻璃看着她。她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石榴树是望来五年前栽的,年年春天开一树红花,秋天结的果不甜,酸得倒牙。可他年年剪枝、施肥,从没嫌弃过。
大姐站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蹲在树根旁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一下一下,没有声音。
我没出去。
年年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放进被窝里,盖上那件红毛衣。
那只接上去的袖子又开线了。我找了针线盒,坐在窗边,一针一针缝。窗外的雪又开始飘,落在石榴树光秃的枝丫上,落在大姐渐渐平静的背影上。
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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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这是我在陈家的第四个除夕,也是最安静的一个。
往年这时候,望来在院子里放炮仗,公公坐在堂屋喝茶,大姐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啦响,满院子都是香味。年年去年刚出生,还不会走路,被望来抱着点香,她怕火,一凑近就往后躲。
今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炮仗,没有丸子,没有端着茶杯慢悠悠踱步的老人。
只有我、大姐、年年,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
大姐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望来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蒜泥白肉,清炒菜心,还有一盆萝卜炖肉——那是公公的拿手菜,大姐学了很久,总说做不出那个味道。今晚这盆炖得格外好,萝卜透明,肉化在汤里,我吃了两碗饭。
吃到一半,大姐放下筷子。
“年后我想回厂里上班,”她说,“主任打过电话了,岗位还给我留着。”
我抬头看她。
“你不用这样看我,”她没躲我的目光,“我不是硬撑。是真的……待不住。”
她顿了顿,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一个人待着,老想。想多了头疼。医生说这个病不能想太多。”
“姐。”
“嗯?”
“望来把钱留给你,不是让你糟蹋的,”我说,“他让你好好养病。”
大姐没接话。过了很久,她把筷子搁下,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他……”
她没说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人的笑声隔着屏幕传来,热闹得不真实。年年早睡了,趴在我腿上,口水浸湿了我膝盖那片布料。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拍成某种固定的节律。
“田颖,”大姐忽然喊我,“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上班。年年九月该上托班了,我得先把工作找回来。”
“厂里那边……”
“请的是事假,没说辞。年后去问问,岗位还在不在。”
她点点头。我们都没再说话。
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有人放烟花。年年被吵醒,懵懵懂懂睁开眼,爬到窗边,小手扒着玻璃,嘴里咿咿呀呀。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她不知道这是过年,不知道烟花是给谁看的,光知道好看,高兴得拍手。
大姐站在她身后,扶着窗台,仰头望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两个。
这一刻我想起望来。
想起他说“姑娘好,姑娘贴心”,想起他给女儿取名“年年”时那副认真的表情。他没能等到女儿第一次开口叫爸爸,也没能陪她看任何一场烟花。
可他给女儿留了名字。
年年。
每一年,都像今天这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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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厂里通知我去办复工手续。
人事科长姓周,胖胖的中年男人,说话总带着几分客气。他翻了翻我的档案,说岗位还有,仓库管理员,工资比之前低两百。我点头,说行。
“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他把审批表推过来,签完字又补了一句,“往后有什么困难,跟厂里说。”
“谢谢周科。”
我拿着那张表走出办公楼。厂区还是老样子,食堂、车间、车棚,每块砖每扇窗我都熟悉。望来在这里干了八年,从临时工转正,从学徒到能独当一面。他最后一次请假是十一月初,人事科的考勤表上写着“事假”,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父病重陪护。
他不知道这张表会永远停在那一行。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大姐回厂里上班了。她走那天早上起得很早,煮了一锅汤圆,黑芝麻馅的,望来最爱吃这个。她给自己盛了六个,给我盛了六个,年年碗里放了两个,用小勺子碾碎了喂。
吃完她拎起那个旧行李包,站在门口穿鞋。
“姐。”我跟出去。
她回头。
“你住的那屋……”我说,“我给你留着。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随时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时动作很快,但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电动车驶出院门,沿着那条结冰的水泥路慢慢走远。我站在门槛上,抱着年年,一直看到她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看不见了。
年年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手指着远处,嘴里喊“姑、姑”。
她刚学会发这个音。
“姑上班去了。”我攥着她的小手,“姑晚上回来。”
年年听不懂,光知道重复那个新学会的音节,姑,姑,姑。
风把她的口水吹凉,吹成细细的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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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厂里放假,我带年年去镇上剃头。老人说龙抬头剃头吉利,去旧迎新,一年都有精神。理发店老板娘姓卢,跟我认识,收半价,五块钱。
年年坐在我腿上,围着一块红围布,东张西望。剃刀嗡嗡响,她也不怕,光盯着墙上那幅明星海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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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头发真黑,”卢姨说,“随她爸。”
我笑了笑,没答话。
“听说是望来家的?”她压低声音。
“嗯。”
“唉,好人没长寿。”
我抱着年年走出理发店时,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有几分暖意。年年后脑勺剃得光溜溜的,露出一圈青青的头皮,像刚出壳的小鹌鹑。她摸着自己的脑袋,摸不着那撮软毛,急得直哼哼。
我蹲下去,攥着她的小手,教她摸。
“这里。”我指着她后脑勺。
她学着我的动作,摸到了那片光滑,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像风吹过檐下的铜铃铛。
我把她抱起来,脸贴着她冰凉的小脸蛋。
“年年,”我轻轻说,“你今天特别好看。”
她听不懂,笑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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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厂里接到一批新订单,连着加了十天班。我每天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到家,年年托给隔壁张婶照看,一个月八百。张婶六十多了,腿脚不太利索,但带孩子有耐心。她说年年乖,不哭不闹,光坐在小推车里看人来人往,看一整天也不烦。
“这孩子眼睛亮,”张婶说,“像她爸。”
我低头翻包,翻出那天的工资条。两千八。
“颖啊,”张婶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往后怎么办?”
我没抬头,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口袋。
“过呗。”
“就没想过……”
“张婶。”我打断她。
她没再说下去。
夜里年年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三月的风还凉,吹得石榴树新发的嫩芽瑟瑟缩缩。那棵树今年没人剪枝,疯长了一冬,枝丫伸到屋檐上去了。
我想起望来剪枝的样子。他总在清明前后动剪刀,搬个梯子靠树干,我扶着,他爬上去,喀嚓喀嚓,把那些病枝、弱枝、交叉枝一剪子铰掉。年年坐在学步车里,仰头望着爸爸,嘴里咿咿呀呀。
“这棵树的果酸。”我说。
“酸也是果。”他头也不回。
“年年不爱吃。”
“我爱吃。”
他把剪下的枝条捆成一捆,码在院墙根下。晒干了烧火,火旺,噼啪响。
那是去年清明的事。
今年的清明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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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大姐请了一天假回来,带着香烛纸钱。我们没去公墓——迁坟的事还没办妥,骨灰寄存在殡仪馆。她说不去也好,去了也是隔着那层铁皮柜子,话都传不进去。
我们在院子里烧纸。
铁盆是公公留下的,用了三十多年,盆底烧穿一个洞,拿泥巴糊上接着用。大姐把纸钱一张张拆开,叠成元宝,动作很慢,很稳。
年年蹲在旁边看。她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只看见火光跳跃,好玩。我攥住她的小手,没让她靠近。
“爸,望来,”大姐往盆里添纸,“收钱。”
火苗蹿起来,舔着纸元宝的边。黑灰飞上天,打着旋,落在石榴树枝上。
“在那边别舍不得花,”大姐继续说,“该买买,该吃吃。”
火小了些。她又添一沓。
“爸你腿不好,走路慢着点,别赶。望来你陪着他,别让他摔了。”
我站在她身后,抱着年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叮嘱出远门的家人。
“钱够花就托个梦。”她把最后一张元宝投进火里,“不够花再托。我给你们烧。”
纸烧完了。火灭了。铁盆里只剩一捧温热的灰。
大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弯腰把盆端进灶房。年年追在她身后,学着端东西的姿势,两只小手捧在胸口。
我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风来,满树嫩叶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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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小长假,我带年年回了趟娘家。
我妈在小区门口接着,一见面眼圈就红了,抱着年年不肯撒手。我爸站在旁边,嘴笨,翻来覆去只会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年年认生,躲在我妈怀里,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环境。客厅的茶几上有盘橘子,她伸手够,我妈赶紧给她剥了一个。
“孩子像望来,”我妈把一瓣橘子塞进年年嘴里,“眉眼像,鼻子也像。”
“嗯。”
“你瘦了。”
“还行。”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端着果盘进厨房,切了一盘西瓜,红瓤,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年年第一次吃西瓜,汁水糊了满脸,在沙发上一颠一颠。
“田颖。”我爸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
“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次了,对着大姐,对着张婶,对着厂里周科长,对着每一双小心翼翼打探的眼睛。可对着我爸,我却忽然说不出口。
“就在清水镇,”我听见自己说,“上班,带孩子。”
“那边没个亲戚……”
“有大姑姐。”
我爸沉默了。他把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反复几次。他戒烟三年了,这是老习惯改不掉。
小主,
“你自己想清楚。”最后他说。
“想清楚了。”
夜里年年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楼下是小区的中心花园,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明一暗。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在夜风里渐渐散开。
我妈端了杯水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妈跟你说个事。”
“嗯。”
“隔壁李婶的儿子你还记得吗?大毛,跟你同届的。”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在苏州做外贸,去年离了,带个五岁男孩。李婶托我问你——”
“妈。”
她停住。
“我不考虑。”我说。
她没再说话。水杯捧在手心,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不是人家不好,”我顿了顿,“是我……不想了。”
妈低下头。过了很久,她把水杯搁在窗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才二十八。”
我没回答。
阳台外面,路灯忽然灭了,整片小区陷进短暂的黑暗。年年在我身后的卧室里翻了个身,梦呓几句,又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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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厂里接了个大订单,日夜赶工。我被抽调到包装车间支援,每天站着干十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夜班补贴高,我主动报了。年年白天送托班,晚上接回来,我上夜班时就托给大姐。
大姐这几个月恢复得不错,头发剪短了,气色也红润许多。厂里给她调了岗,从流水线转到质检,不用上夜班,工资还涨了两百。她每周过来两趟,帮年年洗澡、做辅食,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你别老买这些,”我翻着那堆牛肉、鳕鱼、有机蔬菜,“贵。”
“给年年吃的,”她把菜码进冷冻格,“又不是给你。”
“姐。”
“嗯?”
“望来走之前……”我顿了一下,“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年年嫁太远’。”
大姐的手停在冰箱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