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寺的晨钟在秋日清晨六点准时敲响。浑厚深沉的钟声穿透东山薄雾，越过层层枫林，一直传到“柊家”旅馆二楼的“枫之间”。

千雪琉璃在钟声中睁开眼。纸窗外天色仍是蒙蒙的蓝灰色，但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她躺在地铺上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静静听着——钟声一共敲了一百零八下，象征人间的一百零八种烦恼。这是佛教寺院晨课的传统，她在不同世界的寺庙都听过类似的钟声，但清水寺的钟声似乎格外悠长，余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唔……几点了……”身旁传来绫子含糊的嘟囔声。大小姐显然还没适应传统地铺的硬度，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得更紧了些。

对面，安野舞和小岛理惠也陆续醒来。小岛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轻声说：“是清水寺的晨钟……好久没听到了。”

“每天早上都敲吗？”安野打着哈欠问。

“嗯，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小岛望向窗外，“小时候，这钟声就是我的起床铃。不管睡得多沉，听到钟声就会自然醒来。”

琉璃也坐起身，开始整理被褥。动作利落标准——这是多年军旅般训练留下的习惯。绫子看她已经开始收拾，不情不愿地也爬起来，但叠被子的动作笨拙得可爱。

“绫子同学……需要帮忙吗？”小岛轻声问。

“不、不用！”绫子倔强地拒绝，继续跟被子搏斗。

安野在一旁偷笑，被绫子瞪了一眼。

洗漱，换衣，整理仪容。七点整，四人下楼来到餐厅。早餐是典型的日式朝食：烤鱼、纳豆、味噌汤、白米饭，还有一小碟京都特色的渍物。学生们围坐在一起用餐，讨论着今天的行程。

“上午参观清水寺，下午自由活动。”小野老师站在餐厅中央宣布，“清水寺是这次修学旅行的核心学习地点，请大家认真参观，做好记录。下午自由活动时，务必以小组为单位，不要单独行动。晚上六点前必须返回旅馆，之后我们会集体前往只园区域体验京都夜文化。”

“是——”学生们齐声回应，声音里满是期待。

早餐后，众人集合出发。从旅馆到清水寺需要步行约二十分钟，沿途是着名的产宁坂、三年坂、二年坂。清晨的游客还不多，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深色的光泽。两侧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少数茶寮飘出炊烟和抹茶的香气。

琉璃走在小组最前面，手里拿着小岛昨晚整理的参观要点。虽然她本人对寺庙建筑早就了如指掌，但组长的职责让她不得不装出认真的样子。

“千雪同学，你看那边。”小岛理惠走到她身边，指向路旁一座不起眼的小神社，“那是‘胎内巡り’的入口，据说钻过那个石洞能净化身心，获得新生。”

琉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小小的朱红色鸟居下，确实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洞。洞口挂着注连绳，旁边立着说明牌。

“要试试吗？”安野舞好奇地问。

“时间不够。”琉璃看了眼手表，“按照行程，我们得在九点前到达清水寺正门集合。”

“真是严格啊，组长大人。”绫子揶揄道，但还是乖乖跟上了队伍。

继续向上攀登，坡度渐陡。石阶两侧的枫树越来越密集，红叶在晨光中仿佛燃烧的火焰。偶尔有早起的摄影师架着三脚架，捕捉这转瞬即逝的光影之美。

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清水寺的正门——仁王门出现在眼前。朱红色的巨大门楼在秋日晴空下格外醒目，两侧矗立着威严的仁王像。门楣上悬挂着“清水寺”三个大字的匾额，笔力雄浑。

“哇……”即使看过照片，亲眼见到实景的震撼还是让安野舞发出了感叹。

学生们在仁王门前集合。小野老师清点人数后，开始分发参观手册和讲解器。“现在开始自由参观，但十二点前必须回到这里集合。讲解器里有主要景点的详细介绍，记得听。好了，解散！”

人群散开。琉璃这组按照计划，先前往最着名的清水舞台。

穿过仁王门，沿着参道向上。两侧是古老的石灯笼和枫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游客渐渐多起来，各种语言交织成独特的背景音。

登上最后一段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木造舞台悬空在山坡之上，由一百三十九根粗大的榉木柱支撑，高十三米，延伸出悬崖。没有使用一根钉子，纯粹依靠精巧的榫卯结构和力学平衡。舞台下方是陡峭的山谷，秋季满是红黄绿交织的枫林，远处能望见京都塔和城市轮廓。

即使见多识广如琉璃，此刻也有一瞬的失神。这不是她见过最宏伟的建筑，也不是最精巧的结构，但那种人类智慧与自然地势完美融合的和谐感，那种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屹立的生命力，确实令人动容。

“不管来多少次，都让人心旷神怡啊。”小岛理惠轻声说，走到舞台边缘的栏杆旁，“小时候，我总是不敢靠近边缘，怕掉下去。但现在站在这里，反而觉得很安心。这些木头……它们已经支撑了四百年，还会继续支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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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感受到人类智慧的结晶。”绫子也走到栏杆边，风吹起她的发丝，“在没有任何现代工程技术的情况下，仅凭经验和计算，就能建造出这样的建筑……古代工匠真的很了不起。”

琉璃没有加入感慨，而是按照组长职责，开始核对参观要点：“清水舞台，建于1633年德川家光重建时期。木材全部使用榉木，因为榉木密度大、耐腐蚀。最长的支柱有十二米，深入地下两米……”

她机械地背诵着资料，目光却扫视着四周。游客很多，穿着各种服饰，拿着相机手机拍照。但她的战士本能让她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舞台下方山谷的某个角落，有几片枫叶的红色似乎过于鲜艳，不符合自然变色的规律；远处树林里，隐约有反光，像是镜头或望远镜；还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类似等离子能量的微弱波动……

“琉璃？琉璃？”安野舞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琉璃回过神：“没什么。接下来去音羽瀑布。”

“等一下嘛，先拍张合照！”安野舞举起手机，“来，我们四个，以舞台为背景！”

琉璃本想拒绝，但看到小岛和绫子已经站好位置，只好走过去。安野舞设置好定时，把手机架在栏杆上，然后跑回队伍。

“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照片里，四个穿着校服的少女站在古老的清水舞台前，身后是漫山红叶和秋日晴空。琉璃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平淡，绫子微微噘嘴似乎对什么不满，小岛笑得温柔，安野则摆出了活泼的V字手势。

典型的修学旅行纪念照。琉璃想，如果让神乐看到，她大概会露出那种“我家孩子终于有点正常高中生样子”的欣慰表情吧。

拍完照，四人准备前往音羽瀑布。刚走下舞台区域的台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琉璃——！真的是你吗？”

声音清脆甜美，带着惊喜。琉璃转头，看到一个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穿着时尚风衣的年轻女性正朝她挥手。即使遮住大半张脸，那出众的气质和身形还是立刻被认出来——国民级女演员，小都莎子。

琉璃还没来得及反应，小都莎子已经小跑过来，摘掉墨镜，露出一张即使在素颜状态下也美丽动人的脸：“好巧啊！你怎么在京都？”

“修学旅行。”琉璃简单回答。

“啊，对哦，琉璃还是高中生呢。”小都莎子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我，都忘了这茬。”

这时，绫子上前一步，挡在琉璃和小都之间，语气明显带着敌意：“我们来修学旅行，不行啊？倒是你，大明星不应该很忙吗，怎么有空来清水寺？”

火药味瞬间弥漫。小都莎子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容更灿烂了：“我今天正好在附近取景拍电影，中场休息，就来散散心。没想到能遇到琉璃，这不是缘分嘛~”

她特意加重了“缘分”两个字，看向琉璃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安野舞在旁边看着，突然睁大眼睛：“你、你是小都莎子？！那个主演《月下美人》的小都莎子？！”

“是的哦。”小都莎子转向安野，露出职业性的完美微笑。

“我是你的影迷！能给我签个名吗？”安野舞激动地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

“当然可以~”小都莎子接过，熟练地签下艺术字签名，还画了个小心心，“谢谢你喜欢我的作品。”

签完名，她又转回琉璃这边：“琉璃，你们下午有自由活动时间吧？要不要一起去地主神社？我听说那里求恋爱很灵验哦~”

“喂！”绫子气得脸都鼓起来了，“你年龄比琉璃大这么多，还打高中生主意，老牛吃嫩草也要有个限度吧！”

小都莎子挑眉，笑容变得有些危险：“哎呀，这位同学说话真难听呢。年龄差怎么了？真爱不分年龄。而且——”她凑近绫子，压低声音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到，“比起某些明明喜欢却不敢说，只会别扭地发脾气的大小姐，我觉得我这样坦率的反而更好呢。”

“你——！”绫子气得说不出话。

安野舞看看小都，又看看绫子，再看向一脸事不关己的琉璃，小声嘀咕：“我以为小都和千雪同学走得很近只是谣言……原来是真的啊。”

“是啊~”小都莎子自然地挽住琉璃的手臂，“琉璃她可是我的大英雄呢。救过我三次哦~”

琉璃终于开口，把手抽出来：“只是巧合。”

“三次巧合也是命中注定~”小都莎子不放弃，又要去拉琉璃的手。

这时，琉璃的目光越过小都，看到了什么，突然说：“你的工作人员在找你。”

小都回头，果然看到几个穿着剧组马甲的人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她叹了口气：“真是的，休息时间这么快就结束了……琉璃，记得考虑我的邀请哦！地主神社，下午三点，我等你~”

她朝琉璃抛了个媚眼，重新戴上墨镜，转身走向剧组人员。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绫子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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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小都莎子走远，绫子才气愤地跺脚：“气死我了！那个小都！每次碰到她准没好事！”

安野舞倒是很兴奋：“没想到能见到真人！她本人比电视上还漂亮！而且她和千雪同学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哪里好了！”绫子反驳，“那女人明显对琉璃图谋不轨！”

小岛理惠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这时轻声说：“小都小姐好像真的很喜欢千雪同学……”

“那是她单方面！”绫子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琉璃看着这三个反应各异的组员，叹了口气：“该去音羽瀑布了。跟上。”

她转身就走，结束这场闹剧。绫子虽然还在生气，但也只能跟上。安野舞边走边翻看签名，小岛理惠则回头看了一眼小都莎子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音羽瀑布在清水寺主殿下方的山谷中。三股清泉从石缝中涌出，分别落入三个石槽。即使已是深秋，水流依然充沛，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排队取水的人不少。琉璃这组也排了队，用寺院提供的长柄勺取水饮用。按照传统，三股水分别代表长寿、健康、智慧，但只能选择其中一股喝，贪心的话会适得其反。

琉璃选了代表智慧的那股。清凉的泉水带着微微的甘甜，确实比普通水好喝。

喝完水，她们继续参观其他建筑——本堂、藏经堂、开山堂……小岛理惠作为半个本地人，讲解得很详细。琉璃则负责核对资料和确保组员不脱队。表面上，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小组在进行修学旅行的常规活动。

但琉璃的感知始终处于警戒状态。那股微弱的异常能量波动时隐时现，像是呼吸的节奏。她无法确定具体来源，只能大致判断方向——似乎来自清水寺后方，那片游客较少的区域。

是隐藏的宇宙人？怪兽？还是别的什么？

她决定暂时观察。只要不威胁到学生们，她不会主动出击。毕竟，这次她是千雪琉璃，高中生，不是格丽乔，奥特战士。

参观完主要建筑，时间接近中午。她们回到仁王门前集合。其他小组也陆续返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互相展示着拍的照片。

琉璃看到了凉叶。她正和C班的几个女生站在一起，有说有笑。那些女生看起来都很友好，有人还帮凉叶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凉叶的表情放松自然，完全没有被排挤的迹象。

凉叶也看到了琉璃，朝她挥挥手，露出温柔的微笑。琉璃微微点头回应，心里松了口气。凉叶终于融入了普通高中生活，这很好。

“琉璃——！”

雪奈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大堆护身符：“你看！我买了这么多！有保佑学业的、保佑健康的、还有……”她脸红了红，“保佑恋爱的……琉璃买了什么？”

“什么都没买。”琉璃实话实说。

“哎——怎么这样！”雪奈失望地噘嘴，“来寺庙怎么能不买护身符呢！给，这个给你！”

她塞给琉璃一个精致的护身符，上面绣着“智慧”二字。

“我已经喝过智慧之泉了。”琉璃说，但还是接过了护身符。

“双倍保险嘛！”雪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下午你们组有什么计划？我们要去体验抹茶制作，要不要一起？”

“我们有其他安排。”琉璃还没回答，绫子就插话进来，语气有些生硬。

雪奈愣了愣，看看琉璃，又看看绫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笑容淡了些：“这样啊……那玩得开心哦。”

她转身跑回自己的小组，背影有些落寞。

琉璃看了绫子一眼：“你没必要那样。”

“我哪样了？”绫子别过脸，“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琉璃没再说什么。她知道绫子对小都莎子的敌意，也隐约感觉到绫子对自己那份没说出口的感情。但这些都太复杂了，她不想深入思考。

小野老师开始集合整队，准备前往午餐地点。按照计划，午餐是自由解决，但老师推荐了几家适合学生消费的餐馆。琉璃这组在小岛理惠的建议下，选择了一家她小时候常去的乌冬面店。

面店位于清水寺下山路上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干净。木质招牌上写着“手打ちうどん 藤の屋”，门帘是靛蓝色的暖帘，印着白色的藤花图案。

推开木门，风铃叮当作响。店内只有五六张桌子，但中午时分几乎坐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和蔼大叔，正在柜台后煮面，热气腾腾。

“欢迎光临——啊咧？”老板看到小岛理惠，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这不是小惠吗？好久不见了！”

“藤原叔叔，好久不见。”小岛理惠鞠躬行礼，声音里带着怀念，“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好！快进来，坐坐坐！”老板热情地招呼她们到唯一空着的一张桌子，“这些都是你的同学？从东京来的？”

“是的，我们来修学旅行。”小岛介绍，“这位是千雪琉璃，我们组的组长。这是小仓绫子，这是安野舞。”

小主，

“你们好你们好！小惠的同学就是我的客人，今天的面给你们加料！”老板笑得眼睛眯成缝，“小惠啊，真是好久没见你了，上次见你还是小学四年级吧？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

小岛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已经五年了……妈妈改嫁后，就搬到东京去了。”

“你妈妈还好吗？”

“她很好，谢谢叔叔关心。”

点完餐，老板去后厨忙了。安野舞好奇地问：“小岛同学和老板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