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晚,朱家院子。
朱开山披着件棉袄,独自坐在当院的一把矮凳上,微微佝偻着背,一个人默默坐着。
他的脸上没有了白日里在二龙山的豪气,也没有了面对潘五爷时的决断与悲悯,只剩下一种英雄迟暮的落寞与疲惫。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苍老的脸上已经沟壑纵横。
这几天接二连三的变故,大喜大悲,生死一线,又爬上二龙山吹了冷风,回来时就有些头重脚轻,许是受了风寒。此刻他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心里头更是空落落的,七上八下,没有片刻安宁。人老了,早经不起这般折腾了,这精神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
就在这时,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熟门熟路地推开虚掩的后院小门,溜了进来。来人是刘掌柜,他搓着手,脸上带着急切和不解,他快步走到朱开山跟前,压低了声音,却又掩不住那分激动:
“朱掌柜的!我可听说了!您……您真把那要命的赌约条子,给撕了?!还……还要跟那帮热河人结什么盟,让咱这条街上的山东老少爷们都去?!这……这可是真的?!”
朱开山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是……你也去吧……”
“我也去?!”刘掌柜一听,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脸上那点恭敬迅速被不满和愤懑取代。他们老刘家跟潘五爷的仇,可是血海深仇!他爹当年就是被潘五爷串通官府,硬安了个罪名给害死在牢里的!后来他儿子刘大宝,也差点因为潘家被砍了头!这仇,他记了一辈子!
眼看朱开山赢了赌局,潘家马上就要墙倒众人推、彻底垮台,这报仇雪恨、扬眉吐气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朱开山竟然……竟然要放过?还要跟老潘家结盟?!这简直像是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
“朱掌柜!”刘掌柜急得弯下腰,凑近朱开山,语速飞快地劝道,“不是……不是都赢了吗?!板上钉钉的事儿!咱犯不着啊!犯不着再给他潘老五低三下气、讲什么仁义啊!要我说啊,老话说得好,趁他病,要他命!这时候就该……”
“够了!”朱开山突然抬起手,虚弱却坚决地摆了摆,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劝进。他抬起头,在月光下,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浑浊,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凉的了悟,“我没赢……死了这么多人,小康子也没了,潘家小子也丢了半条命……也该够了……真的,够了。”
刘掌柜被他的眼神和语气噎了一下,但胸中那口憋了多年的怨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闷闷地、带着不甘嘟囔道:“我……我一直就盼着这一天啊!盼着有人能把潘五爷给扳倒了!给我爹,给我们老刘家,讨个公道!”
刘掌柜话里透着深深的无力与依赖。这个刘掌柜,从前自己没本事报仇,把怨气撒在儿子刘大宝身上,逼得儿子离家投军,因此走上歪路,才有了后来刘大宝伙同结拜弟兄火烧潘家绸缎庄和绑票勒索的祸事。如今,他又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如日中天的朱开山身上,指望着这位“大英雄”能替他报仇雪恨。
朱开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刘掌柜,你家大宝……上次要不是常军长那边插了手,就凭他烧绸缎庄,绑票勒索的事,早就该砍头了,是吧?”
刘掌柜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朱开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沉重悠长:“该结了……这条街上,山东人和热河人,斗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结了多少怨?该结了。和为贵啊。一家人得和,一条街上住着的人,也得和。争来斗去,你死我活,最后怎么样?两败俱伤,谁也没落着好,还让外人看了笑话,趁了便宜。”
他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来,面对着刘掌柜,月光照在他苍老却此刻显得异常清癯坚定的脸上:“咱们这些人,飘江过海,千辛万苦闯到这关东来,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活条命,吃口安稳饭吗?盼着的,不就是家业能兴旺,人丁能平安吗?打打杀杀,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到头来,家业没了,人也没了,还图个啥呢?”
刘掌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着朱开山那双仿佛看透世事、带着恳求与决绝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本就是个没太大主见、也没什么真能耐的人,如今最大的倚仗朱开山都决意收手言和,他还能怎么办呢?报仇?他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只能继续自己憋着。
“回去吧……”朱开山疲惫地挥了挥手,转过了身,不再看他。
刘掌柜在原地僵立了片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所有的不甘、怨愤、失望都化作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耷拉着肩膀,像只斗败的公鸡,悻悻然地转身,沿着来路,悄没声儿地消失在了后门。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过了一会儿,堂屋的门帘掀开,文他娘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她走到朱开山身边,看着他孤零零站在月光下的背影,满是心疼,轻声问道:“他爹呀,你这又是干什么呢?大半夜的,天儿这么凉,快回屋吧。”
朱开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深邃无垠的夜空,目光悠远。半晌,才用一种平静而辽远的声音说道:
“我在看……看天上的星星。”
文他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墨蓝色的天穹上,星河如练,无数星辰闪烁着清冷而恒久的光芒。它们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有的明亮如钻石,有的微弱如萤火,彼此隔着遥远的距离,却仿佛又有着无形的联系。
“你看,”朱开山的声音仿佛融入了这静谧的夜色里,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安宁,“一个挨着一个,你亮你的,我亮我的,谁也不碍着谁,不争不抢,不斗不闹……就这样安安生生的。一千年是这样,一万年,还是这样。和和气气,天长地久……”
到了夜晚,朱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