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甸甸压在新京的上空。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雨水裹挟着落叶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林山河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瞬间融成一小滩水渍,像极了他此刻眼底藏不住的晦暗。他指尖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蒂在寒风里明灭,烟灰簌簌落在真皮座椅上,他却没心思去掸。
曹大腚的死讯,是今天下午从日本人的宪兵队传出来的。
消息传得不算快,却也不算慢,像滴在油布上的墨汁,在新京的三教九流里慢慢晕开。有人拍着手叫好,说这是老天爷替天行道;有人缩着脖子躲在茶馆里窃窃私语,说曹大腚死得太脆,没供出点有用的东西;还有人端着酒杯,对着窗外的风雪冷笑,心里盘算着曹大腚手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地盘,该怎么分一杯羹。
可说到底,没人真把曹大腚当回事。
他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汉奸,靠着溜须拍马混口饭吃,平日里欺软怕硬,专挑底层的百姓盘剥。林山河用他,是因为他好用,听话得像条哈巴狗;抵抗分子找他麻烦,是因为他碍眼,像颗嵌在眼皮底下的沙子。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连半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林山河掐灭烟蒂,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皮革的纹路硌着掌心,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回笼。他想起曹大腚临死前那副丑态——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念叨着“科长,救我”,全然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跟踪苏瑾去书店、举报苏瑾是地下党的。
“做汉奸你就得有被除掉的觉悟。”林山河低声呢喃,声音被寒风裹着,散得无影无踪。他扯了扯领口,领口的纽扣有些松,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当时子弹擦着脖子飞过,差一点就送他见了阎王。从那以后,他更明白,在新京这潭浑水里,谁都不能掉以轻心,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林山河发动汽车,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轻响。福利院离他所在的办公室不算远,却隔着几条混乱的街道,那些街道上,白天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晚上就成了各色人等的聚集地,鱼龙混杂,暗藏杀机。
他刻意放慢了车速,目光警惕地扫过路边。街角的路灯下,有个穿黑棉袄的男人缩着脖子,手里把玩着一根草绳;巷口的阴影里,似乎有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车。林山河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的锁扣上,只要对方有半点异动,他能瞬间锁死车门,同时摸出藏在座椅下的手枪。
好在,一路平安。
福利院的大门虚掩着,门口挂着的破灯笼在风里晃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林山河把车停在墙角,熄了火,顺手摸出腰间的手枪,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又理了理大衣的领子,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商人模样。
他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林山河抬手敲了敲门,节奏不紧不慢,三下短,两下长——这是他和张丽娟约定的暗号,若是只有她一人,就这么敲;若是有旁人,便会多敲一下。
“进来。”
张丽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的声音一向清脆,此刻却裹着一层寒霜,像是刚从冰冷的空气里走进来。
林山河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旧书,书皮上落满了灰尘。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桌上的几张纸微微翻动。张丽娟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深色的棉旗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毛线外套,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