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追到近前,擀面杖高高举起,看着摔在萝卜堆里、狼狈不堪、沾满萝卜屑和泥污、抱着那根怪棍子瑟瑟发抖的阿竹,看着她脸上混杂着恐惧、绝望和一丝倔强的表情,那滔天的怒火不知为何,竟凝滞了一瞬。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片狼藉。
破碎的案板…满地的萝卜残骸…溅得到处都是的汁液…以及…
周婶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阿竹摔倒时,从怀里滚落出来、滚到一片相对干净地面上的某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莹白的物件。
在惨淡的月光和膳房摇曳的阴影下,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那是一朵花。
由最普通、最廉价的萝卜雕刻而成。
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舒展着优雅的弧度,边缘细腻得仿佛被春风吻过。花心处,细密的花蕊清晰可见。花茎自然弯曲,带着生命的韧性。
它并不完美,带着初学者不可避免的生涩痕迹,但那玲珑剔透的姿态,那呼之欲出的灵动神韵…尤其是那轻薄如纱、几乎能透光的质地…这绝非寻常刀工所能企及!这需要对手中工具和材料纹理妙到毫巅的理解与控制!
周婶高举的擀面杖,僵在了半空。她脸上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看看地上那朵在狼藉中兀自“绽放”的萝卜并蒂莲,又看看摔在萝卜堆里、像只受惊鹌鹑的阿竹,再看看她怀里那根用破布裹着的、形状古怪的“棍子”…
小主,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眼前这片狼藉和那朵不可思议萝卜花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周婶的脑海。
难道…难道刚才那拆房子似的动静…这满地狼藉…案板的裂痕…还有自己头顶的“王冠”…都是…都是这丫头用…用这根棍子…“雕花”雕出来的?!
这想法太过离奇,以至于周婶一时忘了愤怒,只剩下满心的荒谬和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看着阿竹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一种看怪物般的惊疑。
膳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阿竹粗重的喘息和剑灵那终于勉强压抑下去、却依旧在她脑中余韵未消的闷笑声。
“咳咳…”周婶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刚才的咆哮而有些嘶哑,语气却复杂难明,“…能耐不小啊…丫头?”她的目光在阿竹、那朵萝卜花和她怀里的“棍子”之间来回扫视。
阿竹抱着霜魄,缩在萝卜堆里,大气不敢出。
周婶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她深深地、带着无尽复杂情绪地又瞪了阿竹一眼,弯腰,用两根粗壮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地上那朵萝卜并蒂莲,仿佛怕一用力就碰碎了它。她看也没看阿竹,拖着那根枣木擀面杖,转身,踩着满地狼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膳房,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嘟囔飘散在弥漫着萝卜味和粉尘的空气里:
“…雕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这祸害人的本事…也是独一份了…”
直到周婶那庞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黑暗的走廊里,阿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在冰冷的萝卜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里衣,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劫后余生。真正的劫后余生。
“噗…哈哈哈…”剑灵那欠揍的笑声再次在脑中响起,这次更加肆无忌惮,“萝卜刺客…名不虚传…噗哈哈…下次…记得…把剑气…当…当糖霜…匀着撒…笨蛋…”
阿竹气得抓起一把萝卜碎屑,狠狠砸在怀中那柄“糖浆棒槌”粘腻的剑身上,却只换来剑灵更加猖狂的爆笑。
月光依旧惨白地照着一片狼藉的膳房。碎裂的案板,满地的萝卜尸骸,倾倒的酱缸,飞舞的面粉…还有缩在萝卜堆里、狼狈不堪、抱着一柄怪剑的少女。
以及,那无声消散在空气中的、一句胖厨娘带着惊疑的嘟囔。那朵莹白的萝卜花,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周婶宽大的掌心,随着她沉重的脚步,隐入了观中更深的黑暗里。
欲知后事如何点个关注,咱们下回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