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日月之下(四)大章加更!!

九两金 是我老猫啊 9192 字 2个月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种惊恐的神色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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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林福重重地一跺脚,拱手向天,“贼势……哦不,贵军势大,且那是为了抗法大义。

本官虽受朝廷法度,但亦知……亦知变通。

既然是为了打洋人,那……那本官便暂避锋芒,将这基隆港……暂借给贵军!”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群目瞪口呆的清兵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洋人的炮火太猛吗? 大沙湾守不住了!

传令下去!全军听令! 为了保存实力,即刻收拾辎重,全员向狮子岭转进! 这箱银子抬上,今晚给弟兄们发饷!吃肉!”

“嗻!”

底下的清兵们一听发饷吃肉,还要撤到后面安全的地方去,哪里还有半点犹豫?

一个个欢天喜地,扛起那几杆破枪,甚至连跑带颠地就开始撤退。

对于他们来说,谁占港口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有饭吃,不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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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宾转身上船,蒸汽舢板再次发动,向着外海的舰队驶去。

看着那远去的小艇,林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大人,这帮人……到底什么来头?”师爷凑过来,低声问道,

“咱们华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水师舰队,莫不是北洋水师偷偷南下了?”

林福摸了摸袖子里刚才顺手揣进去的一块鹰洋,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压手感,冷笑一声:

“管他是神是鬼。只要给钱,那就是财神爷。”

“再说了,他们不是说把法国人打残了吗?那正好,咱们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给那些贩子招呼一声,就说……就说有一批南洋回来的义商船队,遭遇风浪,入港避险。让城里的百姓别慌,该做生意的做生意,尤其是卖猪肉和卖菜的,告诉他们,大主顾来了!”

等师爷走后,林福突然无声地大笑两声,几乎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挺直了腰杆,在屋子里盘旋踱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好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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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基隆港。

“北极星”号带着舰队缓缓驶入内港。

随着锚链轰然入水,这艘钢铁战舰终于在这片陌生的港湾里停稳了脚步。

“这就是台湾……”

他看着岸边那些低矮的闽南式屋子,看着那些在雨中摇曳的灯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祖国的土地。

但他现在,却要以一个“外来者”、甚至是“威慑者”的身份踏上这里。

“舰长,清军已经撤出了东侧码头。”

大副走过来汇报,“我们的陆战队已经登岸,控制了煤炭堆场。不过……”

“不过什么?”

“清军的守备……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烂。”

大副苦笑一声,“刚才我们的工兵去检查岸防炮台,发现那几门炮里,有一半的火药都已经受潮结块了。甚至还有士兵把衣服晾在炮管上。

如果法国人真的打过来,这基隆港,连一个小时都守不住。”

林永沉默了。

他在安定峡谷里学过海防论,教官说过,台湾是东南七省之门户。

“门户洞开啊……”林永叹了口气,

“九爷让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他们的笑话,是为了把这扇门给顶住。”

他转过身,看着海图桌上那张详细的台湾海防图。

“传令下去。”

林永的声音变得冷硬,

“第一,所有补给必须在三天内完成,随时准备出发,派一艘武装商船去通知兰芳,可以接手基隆港了。”

“第二,让工程兵动起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大沙湾和二沙湾高地,

“以维修协助的名义,帮清军把那几门炮修好。另外,把我们船舱里那一批家伙,悄悄布设在港口外围的航道两侧。”

“还要把那几箱礼物送给那个林协台。”

大副愣了一下:“礼物?你是说那批……”

“对,那批备用的步枪,还有几箱稍微好一点的黑火药。”

林永看着窗外的雨幕,眼神幽深,

“这些清兵虽然烂,但毕竟也是中国人。

真打起来,他们多一杆枪,就能多杀一个洋人,也能……多活下来一个人。”

“还有,散布消息。”

“就说……南洋的华人义勇军已经全歼了法国舰队主力。”

“为什么?”大副不解,“咱们舰队的行踪不应该保密吗……”

“藏不了多久了.....”

林永冷冷一笑,

“给这帮清军一点必胜的虚假信心,让他们也多一点自豪。”

“信心这种东西,有时候比黄金还贵重。哪怕是假的信心,只要能让他们在大国荣耀里多撑一分钟,骨头多硬一会,多一点笑容,也是值得的。”

“去办吧。”

“是!”

……

夜深了。

雨依旧在下。

酒肆里,几个喝高了的清军哨官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小主,

“听说了吗?咱们的义勇军在安南,那是神兵天降!一炮就把法国人的旗舰给轰成了渣!”

“那可不!我亲眼看见那艘进港的大船,那炮管子,比我的腰还粗!咱们有这样的强援,还怕个鸟的法国人!”

“要我说,管他是什么海外乱党还是洪门头子,只要打侵略咱们的洋人,就都是自己人!”

“来来来,喝!今儿个发了饷,不醉不归!”

而在港口的阴影里,林永站在舰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法国人的远征舰队被全歼,南中国海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对手即将把目光投射过来。

而他们,这群在夹缝中求生存、在沉默中通过,藏了很久的“幽灵舰队”,必须在风暴来临前,为这个古老的民族,再争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存空间。

“愿天佑中华。”

林永对着漆黑的大海,轻声低语。

身后,那面绣着北极星的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指引着一个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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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峡殖民地,新加坡。

“听真了无?该唔系又是那班洪门兄弟讲大话过海?”

角落里,一个赤着上身、肩膀上搭着汗巾的码头工头,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

“丢那星!千真万确!我的亲娘舅就在香港跑船,挂米字旗的!!”

那干瘦水客是广府人,眼珠凸起,唾沫溅到半空的尘埃里,

“只船刚从安南外海绕过来。你估点?海防港……冇了!”

“冇了?点解?”

“就系铲平了!火犁过一道,毛都不剩!”

水客激动得手都在抖,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手势,“法国人的铁甲船,那个叫什么’凯旋’号的,几千吨的铁疙瘩,硬生生俾人炸成两截!海面漂满死鬼佬,白茫茫一片,同塘虱翻肚一样!”

“黑烟蔽日,铁片横飞……那是修罗场啊老兄!”

“我个天老爷……边个咁巴闭(这么厉害)?黑旗刘大帅?还是振华的好汉?”

“刘大帅系陆上猛虎,呢单系海上的霹雳!系铁与火的公道!”

水客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子钻心眼儿的寒气与狂热,

“是那位金山的大佬,陈九爷的舰队!把红毛鬼的无敌轰进海底了!”

“轰——!”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茶楼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端茶的伙计,算账的掌柜,还有那些在这片土地上被洋人呼来喝去、忍气吞声了一辈子的苦力们,个个动作凝住。

眼底深处,有一种被雷劈中的、近乎惶恐的光,渐渐烧成了滚烫。

红毛鬼的兵船,是南洋几代华人心头的铁幕。

兰芳虽胜,也只是陆战胜了,但不还是被大国肢解,仍然拿洋人的火轮船没办法。

几十年来,从鸦片战争到英法联军,那喷着黑烟的铁船就是无敌的象征。洋人只要把船往码头上一停,炮口一亮,万两白银、割地赔款、甚至是他们这些猪仔的命,就都得乖乖交出去。

可现在,有人把洋人的船给炸了。

炸裂它的,是和自己流着同样血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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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深夜,新加坡,武吉知马山脚,陈家园林,春雷园。

这里是新加坡极少数不对外开放的私家园林,主人是闽帮巨头、控制着大半个南洋橡胶园与航运生意的陈氏家族。

今夜,园林外围戒备森严。

几十名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的保镖,牵着狼狗,在雨幕中来回巡视。

任何试图靠近的闲杂人等,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驱逐,甚至消失。

园林深处的花厅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坐着七八个身穿长衫马褂的男人。

柔佛的港主、槟城的胡椒大王、巴达维亚的糖业巨头……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佬云集。

也就是几个月前,那封来自檀香山的英雄帖,把这群平日里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人,捏在了一起。

“啪!”

一份皱巴巴的《海峡时报》号外,被郑景贵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都看看吧!看看吧!”

“郑观应在上海写文章,说‘商战’重于兵战。诸位今日请看,这兵战若不敢战,我辈商战赢来金山银山,不过是替红毛鬼看守的库房!”

“英国人的报纸都登了!海防港惨案、文明世界的灾难、清国海盗的暴行……满篇都在骂!

他真的有一支舰队!而且是有巨炮的舰队!”

“这还用看报纸?”

对面的人语气虽然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在怡和洋行的内线早就说了。法国人在西贡的总督府已经挂了半旗。死了几千人,连舰队司令都被炸飞了。这非寻常交战,是掴了整个泰西的面皮,更乃国运之折冲。红毛鬼横行东洋百年,未尝遭此断脊之痛。”

小主,

“那我等现下如何是好?!”

郑景贵猛地站起来,

“檀香山大会上,咱们是歃血为盟了,是答应了陈九,若是他真能打出声势,咱们就在南洋这边响应。

可那时候……那时候谁他妈能想到他能闹这么大?!我以为就是派点武装商船撩吓鬼佬,谁知道他直接把法国人的舰队给灭了?!”

“这是要捅破天的!”

郑景贵指着头顶,

“如今本来就海路封锁,商业难做。英吉利、荷兰、法兰西,眼金金盯住我等!

一旦真个动起来,履行盟誓,被打成陈兆荣一党,我等在南洋几代人搏命攒下的基业,项上人头,还要唔要?!”

花厅内一片死寂。

他们是华商,是侨领,是甲必丹。他们在海外漂泊上百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在洋人的夹缝中求生存,靠的是长袖善舞,靠的是“听话”。

他们和洋人的关系,千丝万缕。他们的锡矿要卖给英国人,他们的糖要卖给荷兰人,他们的船要挂洋人的旗。

一旦他们真的站在陈九这边,那就是公然站在了整个西方殖民体系的对立面。

“郑兄所言,不无道理啊。”

巴达维亚的糖王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愁苦,

“我在爪哇,系荷兰人地头。荷人与法兰西乃一丘之貉。近日城中风声鹤唳,荷兰总督已下令严查华人会党,人头落地无数。我若敢运一粒米去安南,明日糖行便查封,家中数百口,恐皆要入囹圄。”

“确系……我等终究是生意人。”

“是啊,陈九远在金山,有太平洋为堑。我等根基,尽在南洋。”

“朝廷何曾念我侨民血泪?”

“为……为那再造汉家天下的旧梦?为一个或许镜花水月的华夏新天?”

“我家三代人在霹雳开矿,上万华工依我吃饭,这身家性命、祖宗基业……莫非真要押在此等孤忠之上?”

退缩的声音,在花厅里蔓延。

“呵。”

一声冷笑,突然打破了这片愁云惨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位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陈旭年,柔佛最大的港主,也是这里辈分最高的老洪门。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管,在鞋底上磕了磕。

“惊了?”陈旭年浑浊老眼迸出精光,扫过众人面庞,“都惊了?”

“惊了就直讲,莫拿家业、族人做挡箭牌。”

“惊,就躲回娘胎里去。怕,就学那吉宁人(印度人),世代为红毛鬼牵马坠镫。”

陈旭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虽然有些佝偻,但那股子气势,却像是一座山压了过来。

“贤侄,你讲祖宗基业。”

陈旭年指着郑景贵,

“你阿公当年下南洋,是背着卖猪仔的契书来的。

那基业,是用命从瘴疠地里刨出来的,是用血从红毛鬼和土王的刀口下抢出来的!可如今呢?你锡矿出产,定价在伦敦;你华工血汗,律法在英督府!你这基业,根基在谁手里?”

你可曾想过,为何我汉人勤力如牛、积攒的家业,在红毛鬼眼中,永远系一块随时可割的肥肉?”

“光绪三年,槟城大伯公街惨案,英人纵马踏死我争地华人,可有一人偿命?

去年,柔佛港我潮汕子弟被诬偷窃,英警当街鞭笞至死,总督一句依法办理,便不了了之。

我等华商,富可敌国,然则尊严几何?

在红毛鬼眼中,你我与那矿坑里的‘山番’,究有几分不同?不过是一群会赚钱的牲口!”

“我等在霹雳开矿,纳几多税?送几多礼给英国总督?结果呢?

英国人想加税就加税,想抢矿就抢矿。上次拉律战争,死几多兄弟?

英国人一句话,调停,就把最好的地头划走了。”

“点解?”

“因为咱们背后没人!

因为大清是个软脚虾!

因为我等在红毛鬼眼里,就系一群冇爹冇娘嘅孤儿!系一群只会生蛋嘅鸡!

鸡肥了,几时想劏就几时劏!”

“您老别说了……”郑景贵脸色涨红,却无力反驳。

“我唔讲?我偏要讲!”

陈旭年指着窗外,“他陈九在檀香山讲:今日之世,列国环伺,皆以铁血论尊卑。

以前咱们不敢动,是因为觉得洋人是天,是神,咱们打不过。

可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