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车队进入南直隶地界,距离南京越来越近。沿途风貌与北方渐有不同,水网渐密,舟楫往来,屋舍白墙黛瓦,言语绵软,一派江南景象。

这日傍晚,车队抵达长江北岸的浦口驿站。过了江,便是南京。

杜得水安排众人住下,加强戒备。他站在驿站楼上,眺望着暮色中烟波浩渺的大江,和对岸隐约可见的南京城轮廓,心中感慨万千。

从济南到南京,一路风波险恶,总算平安抵达。然而,他知道,过了江,进入那座刚刚经历血火、正在重建秩序的留都。

朝廷锐意改革,为精简机构、加强中央集权、削减冗余开支,毅然裁撤南京作为留都的建制,罢南京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中央派出机构,改应天府为南京府,隶属南直隶,设知府统辖,与苏州、松江等府并列。

原南京守备、镇守太监等职一并裁撤,其军事防务由新设的“江南总督”节制南直隶各卫所负责。

此令一出,震动天下,尤其触及了依托留都体制生存的庞大官僚、勋贵、宦官及依附其的商人利益集团。

魏国公徐弘基,作为南京最大勋贵、原守备将领,其利益受损最巨,暗中串联不满势力,最终悍然举兵谋逆,酿成波及数省的大乱。如今叛乱虽平,但南京从“留都”降为“府”,带来的震荡与余波,依旧在方方面面发酵。

承运十二年十一月,南京。

马车驶入聚宝门。与预想中“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的极尽繁华不同,刘怀远看到的街市,繁华中透着一种奇异的、新旧交替间的微妙气息。高门大宅有的匾额已摘,衙门府邸守卫稀落,人流中鲜衣怒马的贵人依旧,但更多是面带忧色、步履匆匆的市民,以及蜷缩街角的乞丐。

“公子,到了。”沈炼的声音传来。乌衣巷别业依旧清幽,但刘怀远心境已变。城外流民的惨状,城内的复杂氛围,都预示着此行绝非简单的游学。

安顿后,刘怀远没有急于出门,而是让沈炼详述“留都”变“府”后的南京。

“公子,如今南京,百业凋敝,人心浮动。”沈炼直言不讳,“昔留都,衙门数百,官吏过万,连带家眷仆役、往来官商,养活城中大半行当。如今诸司并省,官员北调,勋贵失势,依附者十去五六。客栈酒楼、车马文玩、乃至秦楼楚馆,生意一落千丈。匠人伙计失了生计,便成城外流民。”

“那市面为何看似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