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留中不发

这是一个妥协的产物。刘怀远让出了部分利益和“透明权”,但换来了宝贵的启动资金和稳定的原料供应渠道,也团结了这部分本土商人。更重要的是,将织坊的利益与更多的江南工商业者绑定,使其成为新政“鼓励工商”的受益者,而非敌人。

协议签订当日,刘怀远特意在江宁织坊新落成的主屋前,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请来了江宁知县、南京府同知,以及那几位投资商人,还有周师傅和织工代表。仪式上,他再次重申了织坊“济民、扶困、兴利”的宗旨,并当场宣布,从下月起,织工工钱再提一成,学徒亦有补贴。

消息传开,织坊内欢声雷动,那几位投资商人也觉脸上有光。江宁知县更是当众表态,官府将大力支持此类“利国利民”的实业。一场潜在的危机,在刘怀远的灵活操作下,化为了巩固阵地的机会。

然而,就在刘怀远以为可以稍稍松口气时,一个来自北方的、令人不安的消息,通过沈炼的渠道,送到了他的案头。

“公子,北京密报。张文弼、陈以勤停职待勘后,其门生故旧活动频繁,朝中多有为其开脱之声。更麻烦的是,”沈炼声音低沉,“有御史上本,弹劾侯爷‘擅权敛财,纵子为虐,于江南勾结商贾,垄断市利,怨声载道’,并附上了所谓‘江南士民万言书’,罗列了公子在江南的种种‘劣迹’,包括强占民田、与民争利、滥用民力、私开海禁等等。言辞激烈,请求皇上严查。”

刘怀远心中一震。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势如此凶猛,直接弹劾父亲,将他在江南所做的一切,都打成了“罪行”!这“江南士民万言书”,显然就是周道登、黄尊素那些人在背后炮制的所谓“民意”!

“皇上如何反应?”他急问。

“皇上留中不发,但……召侯爷入宫质询。具体情形,不得而知。不过,侯爷出宫后,脸色……似有不豫。”沈炼道。

刘怀远的心沉了下去。父亲面临的压力,比他想象的更大。留中不发,不代表不重视。召入质询,本身就是一种信号。那些反对派,是想借江南之事,动摇父亲的圣眷,打击新政的推行。

“父亲可有指示传来?”

“尚无。但密报中说,侯爷似乎……让公子做好心理准备,江南之事,或需暂缓,甚至……做些让步,以平息物议。”沈炼艰难地说道。

暂缓?让步?刘怀远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甚至险些付出生命代价,才在江南打开的局面,织坊、堤防、蒙学、船行,刚刚有了起色,凝聚了人心,现在却要因为朝中的攻讦而“暂缓”、“让步”?那之前的努力算什么?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织工、民夫、孩童、商人,又将如何?

不!他绝不答应!

但他也清楚,父亲的处境艰难。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江南之事,导致父亲失势,甚至新政受阻,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公子,我们……该如何应对?”杜得水也满脸忧色。

刘怀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房中快速踱步。不能硬顶,那只会给父亲带来更大麻烦。但也不能退缩,退缩意味着承认“有罪”,意味着新政在江南的失败,意味着民心士气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必须想一个两全之策。既能回应朝中攻讦,平息物议,又能保住江南的成果,甚至……将其转化为对父亲和新政更有利的证据。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沈副千户,你立刻派人,做三件事。”刘怀远语速极快。

“公子请讲。”

“第一,将乌江镇堤防从勘察、筹资、施工,到最终验收的所有账目、文书、民夫名册、物料清单,全部整理出来,尤其是官府(江宁、南京)的批文、拨款记录,以及工程验收的官印文书。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证明修堤是官府主导、民间襄助的合法、合规、利民之举,绝非‘滥用民力’。”

“第二,将江宁织坊从重建到与商人合作的全部契约、账目、工人名册、工钱发放记录,以及江宁知县、南京府同知出席仪式、表态支持的记录,整理齐全。要证明织坊是安置流民、以工代赈、与民合作共赢的善举,绝非‘与民争利’,更非‘强占民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怀远目光炯炯,“立刻以乌江镇、江宁织坊、南京蒙学以及沿江受益百姓的名义,草拟一份真正的‘万民陈情表’!不,不是万民,要十万民!让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还有那些投资商人,动员所有他们能动员的工匠、民夫、学徒、家属、街坊,以及堤防保护下的沿江百姓,签名、按手印!陈情表上,不必提朝政,只如实陈述:徐介一党如何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纵火破坏、散播谣言、导致民生困苦;朝廷新政如何鼓励工商、安置流民;刘公子如何协助官府修堤防洪、重建织坊、开设蒙学,让他们有了活路,看到了希望。要情真意切,要细节详实,要有具体的人物、事例、时间、地点!最后,恳请朝廷,明辨忠奸,勿使造福百姓的善政中辍,勿让为国为民的忠良寒心!”

沈炼和杜得水听得目瞪口呆。十万民陈情表!这简直是……釜底抽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们不是有“江南士民万言书”吗?我们有“十万民陈情表”!你们代表的是“士绅”,我们代表的是真正的“庶民”!看看到底谁更能代表“民意”,谁的根基更深!

“公子,此计大妙!”沈炼击掌赞叹,“只是……十万之数,是否太多?短时间内,恐难凑齐。且如此大规模,极易走漏风声,被对方破坏。”

“不怕。”刘怀远胸有成竹,“乌江堤工涉及民夫数百,其家眷亲友何止数千?江宁织坊工匠学徒及其家眷,亦有数百。南京蒙学孩童家庭,亦有百余。沿江受堤防保护的百姓,更是数以万计。发动他们,晓以利害,说明此举是为了保住他们来之不易的活路和家园,何愁无人响应?至于走漏风声……我们不需要一次凑齐十万。可以分批收集,秘密汇总。而且,我们要的,不是一个空洞的数字,是真实的姓名、手印、甚至画押!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签下的,是保卫自己饭碗和家园的‘契约’!”

这是一个妥协的产物。刘怀远让出了部分利益和“透明权”,但换来了宝贵的启动资金和稳定的原料供应渠道,也团结了这部分本土商人。更重要的是,将织坊的利益与更多的江南工商业者绑定,使其成为新政“鼓励工商”的受益者,而非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