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启程。”杜得水悄然来到身后,低声道。
刘怀远松开手,任由泥土从指缝间流下,回归大地。他最后望了一眼这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江水与堤防,转身,大步向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着运河封冻的河面与官道两旁光秃秃的枝桠。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灰白,唯有官道上络绎不绝的漕船、车马,以及道旁驿站升起的袅袅炊烟,为这冬日的旅途增添了些许生气。
刘怀远一行人的车队,正沿着大运河旁的官道,缓缓北行。离开南京已近半月,此刻已过了山东地界,进入北直隶。与年初南下时的轻车简从、心怀好奇不同,此番归程,队伍庞大了不少。除了杜得水率领的数十名精锐护卫(部分来自南京,部分为刘庆从京中调来沿途接应的家将),沈炼亦带了数名锦衣卫好手随行护卫。更有几辆装载着江南特产、书籍、以及沿途官员、士绅所赠礼物的货车。当然,最重要的,是刘怀远脑海中满载的江南记忆、历练心得,以及那份愈发沉静坚韧的心境。
车厢内燃着暖炉,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刘怀远披着一件银狐裘氅,正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翻阅着一卷《盐铁论》。书是离南京前,一位苏州致仕老翰林所赠,言“公子经世济民,此书或有所裨益”。他看得入神,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纸笺上记录几句心得。
“公子,前面快到德州了。是否入城歇息?”杜得水在车外请示。连日在风雪中赶路,人马皆疲。
刘怀远看了看窗外天色,已近申时(下午三点),便道:“也好。今夜便在德州驿馆歇下,让大家好好休整一番。明日再行。”
“是。”
车队加快速度,在暮色四合前,驶入了德州城。作为运河重镇,德州依旧繁华,虽值寒冬,街上行人商旅依旧不少。驿丞早得了通报,知是平虏侯府的公子途经,不敢怠慢,将最好的院落打扫出来,殷勤接待。
安顿下来,用过晚膳,刘怀远屏退左右,只留杜得水、沈炼在房内说话。
“再有几日,便可到京了。”刘怀远看着跳跃的灯花,缓缓道,“沈副千户,京中近日,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沈炼如今虽仍挂着南京锦衣卫副千户的职衔,但此番回京,显然是要另有任用。他一直在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密切关注北京动向。
“回公子,”沈炼低声道,“京中大体平静。‘玄蛇’一案,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审理,已近尾声。徐介、张文弼、陈以勤等人罪证确凿,家产抄没,其本人虽已死,但牵连出朝中、地方官员数十人,皆已革职拿问。其中,宫中那位曾与之有牵连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已被秘密处决。此案震动不小,但侯爷处置果断,并未扩大化,只究首恶,胁从者多从轻发落,朝局还算稳定。”
刘怀远默然。父亲还是手下留情了。以“玄蛇”之罪,本可掀起更大的清洗,但父亲显然不想因过度打击而引发朝野恐慌或新的对立,选择了相对克制的处理方式。这既是政治智慧,恐怕也隐含着对皇帝逐渐长大、需平衡各方势力的长远考虑。
“边境和西南呢?”他问起父亲信中所忧之事。
“北方,鞑靼小王子部落确有异动,屡次犯边,但规模不大,已被边军击退。侯爷已调兵遣将,加强宣大、蓟镇防务。西南土司,确有不安,但尚在可控之内。侯爷已派能员前往安抚,并暗中调查是否与‘玄蛇’残余或外部势力有关。”沈炼禀道,“目前看,皆无大碍。只是……皇上将满十六,按祖制,该大婚、亲政了。此事,近日朝中已开始有议论。”
皇帝大婚、亲政!刘怀远心中一凛。这才是未来朝局最大的变数。父亲如今总揽朝政,权倾天下,固然是时势所趋,能力所致,也深得皇帝信任。但皇帝一旦亲政,权力必然要逐步收回。父亲将如何自处?是急流勇退,还是……?而朝中那些潜藏的、或因“玄蛇”案暂时蛰伏的势力,又会如何动作?这恐怕才是父亲信中“另有要事相商”的深意,也是他即将面对的全新课题。
“皇上……对父亲,态度可有变化?”刘怀远问得直接。
沈炼谨慎措辞:“皇上对侯爷,依旧礼敬有加,倚重甚深。日常政务,多交侯爷处置。但……据宫中眼线回报,近月来,皇上单独召见翰林、科道官员的次数有所增多,询问经史、时政,有时也会问及江南、边防之事。且……皇上似乎对武备、边事格外感兴趣,常召京营将领、兵部官员入对。”
少年天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尝试接触不同的信息渠道,尤其是军权。这既是成长必然,也暗藏玄机。刘怀远沉思片刻,又问:“父亲对此,有何反应?”
“侯爷一切如常,并无任何掣肘或不满表示,反而鼓励皇上多学多问,并精心挑选了一批年轻有为、品学兼优的翰林、舍人,充实经筵日讲,为皇上讲解经史治国之道。对皇上关心武备,侯爷亦命兵部、五军都督府,定期向皇上简报军情,并安排皇上观阅京营操演。”沈炼道,“侯爷常对左右言,皇上天资英迈,乃社稷之福。为臣者,当尽心辅佐,助其早日担起江山重任。”
父亲果然深谋远虑。既不恋栈权位,亦不放松对大局的掌控,而是以一种更从容、更主动的姿态,引导、辅助年轻的皇帝成长,并在此过程中,悄然完成权力交接与新老交替的布局。这份胸襟与智慧,让刘怀远由衷敬佩。
“我明白了。”刘怀远点头,“父亲是想在皇上亲政前后,确保朝局平稳过渡,新政得以延续。而我们……”他看向沈炼和杜得水,“便是这棋局中,父亲布下的,协助皇上、稳定朝局、推行新政的重要棋子。”
“公子,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启程。”杜得水悄然来到身后,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