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知道一整座堡垒的重量(番外7)

L6核心层深处,B5区的“纪念墙”并非真正的墙壁。

它是一面由无数块身份铭牌构成的“铁板”,每一块铭牌都代表着一个消逝在D6漫长岁月中的名字,冰冷的光点如同凝固的星辰。空气里弥漫着深层岩体的永恒寒意和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弱臭氧味。

白狐......静立在纪念墙前。身姿依旧笔挺如松,浅蓝色的虹膜平静地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光点。

今天是她的“例行日”。没有仪式,没有哀乐,只有绝对的寂静和她指尖在控制台边缘无意识敲击的、属于《小路》的节拍。她在履行一场持续了九十余年的、无声的守灵。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角,那块属于第316步兵师瓦西里·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中士的铭牌上。指尖自多年以来首次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动作近乎虔诚。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指的刹那,指腹边缘似乎触碰到了铭牌侧后方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凸起。不是铭牌本身的铸造瑕疵。

她的动作瞬间凝滞,浅蓝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无声加速。类狐耳极其轻微地高频颤动了一下,捕捉着那触感差异。

她不动声色地,用指尖的精确操控,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轻轻撬开了铭牌背部一个隐藏的、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微型卡扣。

一枚边缘早已氧化发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士兵身份识别牌,滑落到她冰冷的掌心。

身份牌正面是磨损的姓名和部队编号。翻到背面,刻痕粗糙而深,显然是用刺刀或其他简陋工具,在极仓促或极艰难的条件下刻下的:

Нина(尼娜):

活下去

别回头

替我看看春天

——你的瓦西里

1941.12.10

“嗡......”

白狐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爆炸,而是冰封了八十年的记忆冰川,被这行简陋粗糙、浸透着铁锈和硝烟气息的字迹,用最原始的力量狠狠凿穿!浅蓝色的虹膜瞬间失去了焦距,如同被强光刺穿的深空。

莫斯科郊外的寒夜,1941年12月

破损的掩体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瓦西里,那个总把最后半块黑面包塞给她的魁梧机枪手,胡子拉碴的脸上沾满冻住的泥和血。

他脱下自己仅剩的、还算完整的羊毛内衬,不由分说地裹在她单薄的改造躯体上,动作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政委同志,别冻着!你这‘铁疙瘩’也得保暖!”他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递过来一个冻硬的土豆,“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带我们杀出去!”

下一秒,德军的照明弹惨白地升起,撕裂黑夜。炮弹尖啸着落下!震耳欲聋的爆炸!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泥土、碎石和......人体碎片!

她凭借改造体的反应速度瞬间伏倒,但瓦西里庞大的身躯为了扑倒身边一个新兵,慢了半拍......

她眼睁睁看着,一块灼热的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无声地掠过!

瓦西里半颗头颅连同他那只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瞬间消失!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喷溅了她一脸!

他那魁梧的身体重重砸在冻土上,包裹着她的羊毛内衬瞬间被染成暗红!他仅剩的半边嘴唇似乎还保持着那个递土豆的、豁牙的笑容弧度......

“政委......快......走......”那个新兵在血泊中哭喊着,徒劳地想按住瓦西里脖子上的动脉。瓦西里的手指,在冰冷的泥土里,无意识地抓握着,渐渐僵硬,仿佛想抓住什么......

“伊万诺夫中士的身份牌已确认归档。指挥官,L3层电力系统完成维护,需要您确认”一个技术员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例行公事的平静。

白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如同被从溺毙的冰海中强行拽出,她猛地攥紧了掌心那枚滚烫的身份牌,坚硬的边缘深深硌入皮肤。

浅蓝色的虹膜瞬间恢复焦距,冰冷、平静,如同从未掀起波澜的深湖。她甚至没有转身,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如同机械......和往常一般精确。

“收到”她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将掌心紧握的身份牌不动声色地滑入作战服内侧口袋,紧贴着那枚别在内衬上的黑色发卡,然后转身,步伐稳定、无声地离开了纪念墙阵列。

只有她身后那根类狐尾平衡器,其稳定的嗡鸣,在刚才那一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低于人类听觉下限的紊乱频谱。

B7-Δ核心控制室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白狐建立的所有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协议:‘孤岛’最高级扩展。指令:切断所有对LR-09104生理状态、神经活动、核心温度的实时监控及日志记录。时限:直至指令解除。授权:最高。”

冰冷的指令通过颤抖的声音下达。主控台上所有代表她自身状态的监控窗口瞬间熄灭、变灰。

小主,

庞大的数据流依旧奔涌,却不再包含“白狐”本身。她将自己从系统的注视中彻底抹除。

然后,她像一根被绷到极限后骤然断裂的弓弦,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防毒面具被她粗暴地扯下,带着断裂的绑带狠狠砸在冰冷的主控台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她甚至没有去看它弹飞到哪里。

“啊——!!!”

一声压抑了九十多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她紧咬的牙关!不再是政委,不再是指挥官,不再是“设施”!她是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潘菲洛娃!一个被永恒的时光、无尽的责任和堆积如山的死亡彻底压垮的女孩!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奔流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幽蓝的数据光海。

她跪倒在地,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蜷缩,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前的作战服,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指甲穿透了皮肤,深深抠进了掌心,暗红色的血液替代液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光洁的合金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污迹。

记忆的碎片如同失控的弹片,在她崩溃的意识中疯狂飞溅:

安娜·索科洛娃:在“熔炉”研究所冰冷的实验台上,安娜温暖的手轻轻擦拭她因剧痛而流下的生理性泪水,哼着明斯克的民谣:“......尼娜申卡,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然后是1953年,安娜调离前,将那床绣着316师徽和“БЕЛАЯ ЛИСИЦА”的黑色保温毯塞进她怀里时,那含泪的、带着无尽担忧的微笑......

斯大林:克里姆林宫地下掩体,那双冰冷的、审视货物般的眼睛。“活着,直到太阳熄灭。” 不是祝福,是诅咒!是钉在永恒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彼得罗夫:他敬礼时眼中的信任,他看到那嘴角上扬时的震惊,他在L0层炮火中嘶吼着“指挥官!”扑向倒下的她时那目眦欲裂的表情......

还有更多!更多消逝的面孔!第316师的战友们在莫斯科的炮火中成片倒下,那些在D6内部叛乱中死去的士兵,那些因为时间流逝、在她面前一点点老去、最终成为纪念墙上又一个冰冷光点的科学家、工程师、普通工作人员......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留下来......” 她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板上,牙齿深深陷入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属于自己的“血液”的铁锈味。

剧烈的抽泣让她几乎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孤独,如同亿万年的寒冰,将她从内到外彻底冻僵、碾碎。活着......成了最残酷的刑罚......守护者的身份......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她颤抖的手,摸索着伸向腿侧的枪套。冰凉的Gsh-18手枪握柄被汗水和血液浸湿。

解脱......只要一下......一下就好......像瓦西里那样......瞬间的黑暗......永恒的宁静......她颤抖的手指,艰难地将枪拔出枪套......

......

“设施全域例行状态巡检完成。无异常。报告归档。”

037轻柔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走廊响起,随即切换回她惯常的、带着温度的嗓音。她哼着新学会的歌曲小调,银白色的类狐尾在身后悠闲地左右摆动,青色虹膜在通道灯光下如同纯净的宝石。结束巡视,她正返回B7-Δ核心区。

她走到主控室门前,习惯性地伸出手指准备进行生物识别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