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县衙的肃穆、码头的杂乱、鬼市的阴森迥异,此地雕梁画栋,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料的气息。往来之人非富即贵,言笑晏晏间,皆是钱塘乃至临安顶尖的繁华。
陈序依旧一身半旧青衫,在知客恭敬却不失审视的目光中,坦然步入。穿过九曲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轩阁。
轩阁内陈设清雅,熏香袅袅。一道婀娜背影正凭栏而立,望着窗外月色下的荷塘。仅一个背影,已显风华。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约莫二十三四年纪,云鬓轻绾,仅簪一支素雅白玉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容貌极美,更难得的是那份明丽干练的气度,一双凤眸清亮如水,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商海沉浮磨砺出的智慧与从容。
她便是苏宛儿。
“陈县尉大驾光临,宛儿有失远迎,望乞恕罪。”她展颜一笑,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行动间落落大方,毫无寻常商贾的谄媚或深闺女子的羞怯。
“苏大家客气,是陈某叨扰。”陈序拱手,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两人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奉上香茗,茶汤清冽,香气高远,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陈县尉近日可是钱塘风云人物,”苏宛儿纤指轻抚白瓷杯沿,目光含笑却带着审视,“三日破获无头公案,更以‘格物’妙法,令凶徒无所遁形。‘陈青天’之名,如今在市井间可是如雷贯耳。宛儿在临安听闻,亦是心向往之,故冒昧相请。”
她开门见山,既是恭维,亦是直白的试探。
“分内之事,不敢当‘青天’之名。”陈序神色不变,轻啜一口茶汤,“至于‘格物’,无非循先贤遗泽,加以应用,不值苏大家挂齿。”
功劳轻描淡写,来源含糊带过,应对滴水不漏。
苏宛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不骄不躁,沉稳如山,这个年轻人,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
“陈县尉过谦了。”她笑意微深,“这世道,能恪尽职守已属难得,何况是于浑浊中独清,于危局中破局者。听闻此案牵涉赵氏染坊?赵家在钱塘树大根深,与官府往来密切,陈县尉此番雷霆手段,怕是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吧?”
图穷匕见,试探转入正题。
陈序放下茶盏,目光迎上那双洞察人心的凤眸:“法理昭昭,无分大户小户。触法者,伏法乃天经地义。至于是否触动他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带着冷意:“若其行得正,坐得直,又何惧陈某依法查办?”
言辞犀利,反将一军!
苏宛儿眼眸一亮!果然快人快语,锋芒内敛!
“陈县尉果然爽快!”她抚掌轻笑,不再绕弯子,“既如此,宛儿便直言了。锦绣阁生意遍布江南,消息还算灵通。近来钱塘地界,尤其运河之上,颇不太平。一些旧日的规矩,似乎也在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