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战前动员

指挥部窑洞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蜡油,厚重、黏腻,还带着劣质烟草燃烧后辛辣的焦糊味。那盏墨水瓶煤油灯的玻璃罩子被熏得发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幢幢巨大而扭曲的暗影。

作战地图前,那张用门板拼成、铺着缴获的日军防水布的简陋长桌旁,围坐着热河抗日根据地所有营级以上干部,以及各游击支队的负责人。没人说话,只有粗重或不均匀的呼吸声,在压抑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星辰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他没有看地图,目光落在窑洞粗糙的黄土墙壁上,仿佛在穿透这厚厚的土层,眺望远方正在集结的钢铁洪流。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军装,但衣领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的站姿很稳,像钉进地里的柱子,但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垂在身侧、无意识收拢又张开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周文斌坐在长桌靠近李星辰的位置,手里捏着那份汇总了各方情报的译电纸,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揉搓得起了毛。

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抿得发白。他面前摊开着一个小本子,上面用铅笔潦草地记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番号。

张猛坐在他对面,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大山压着,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虬结,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眼睛盯着桌面,但瞳孔没有焦距,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躁的火焰,混合着愤怒、焦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惨烈搏杀的亢奋。

赵政委坐在李星辰左手边,他年纪稍长,鬓角已见霜色,脸上总是带着几分庄稼人般的和煦,但此刻那和煦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石头般的沉静。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早就凉透的苦茶,他慢慢转动着缸子,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缸壁上磕碰出的细小凹痕,一圈,又一圈。

吴静怡和顾芸娘也列席了会议,坐在靠后的位置。吴静怡面前摊着几张画满了复杂化学式和分子结构的草稿纸,但她此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一支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

顾芸娘则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下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衣角,目光在李星辰的背影和周文斌手中的电文纸之间游移,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前沿观察哨确认了。”李星辰终于转过身,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像一块冰冷的铁,砸破了窑洞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鬼子先头部队的坦克,已经出现在杨村以北二十里的官道上了。不是一辆两辆,是至少一个中队,十几辆铁王八,后面跟着满载步兵的卡车。侦察连的兄弟用望远镜看的,车头上画的青药膏,在太阳底下反光,刺眼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这些脸庞,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带着伤疤,但此刻都写满了凝重,有些人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坦克,对于这些大多从大刀长矛、老旧步枪起家的热河抗日武装来说,曾经是近乎不可战胜的钢铁怪物,是无数战友用血肉之躯去填的死亡绞肉机。

即使后来纵队有了些家底,缴获过几十门步兵炮,用土造地雷炸瘫过鬼子的豆战车,但成建制、大规模出现的坦克集群,依然是压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巨石。

“周参谋长,把情况,再给大家详细说说。”李星辰走到桌边,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用树枝削制、一头烧焦充当炭笔的简陋指挥棒。

周文斌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站起身,拿起小本子,但并没有看,那些数字和番号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同志们,情报汇总,基本清晰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众人耳中,“这次,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是下了血本,铁了心要把咱们热河根据地,连根拔起。

他们管这叫‘五一大扫荡’,要赶在夏收前,彻底肃清咱们这些‘治安之癌’。”

他走到墙边,用一根炭条,在地图上几个位置画上粗重的箭头和圆圈。

“东面,是鬼子独立混成第四旅团,配属一个战车中队,从平定方向压过来。”

“南面,是鬼子一一〇师团一部,加上伪治安军两个师,从潞安、沁州一线北进。”

“西面,是鬼子驻蒙军一部,勾结绥远伪蒙骑兵,从朔县、宁武方向东侵。”

“北面,是鬼子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主力,从大同、张家口南下。”

“总兵力,日军超过两万,伪军超过三万,加上配属的炮兵、工兵、辎重,总人数接近六万。拥有七五毫米以上口径山炮、野炮超过六十门,九二式步兵炮、迫击炮更多。坦克、装甲车数量,目前确认的就有三十余辆。

小主,

航空兵方面,太原、保定、张家口的机场,至少有四个中队的战斗机、轰炸机待命,可以随时提供空中支援。”

随着他一个接一个地报出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番号,窑洞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有人不自觉地将手缩进袖口,有人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唾沫。

五万多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还拥有空中和装甲优势的敌人,从四面合围而来,而他们,热河抗日独立纵队加上所有能联系上的地方游击队、县大队,满打满算,能拿枪顶上去的,也不过一万出头。

装备更是天差地别,重武器寥寥无几,弹药储备捉襟见肘。

“冈村宁次对外宣称,”周文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怒意和讥诮,“此战将‘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华北治安之癌’。

他们计划采取‘铁壁合围,梳篦清剿,分区扫荡’的战术。先用重兵,像铁桶一样把我们根据地核心区域围起来,逐步压缩。

然后用坦克开路,步兵跟进,像梳子篦头发一样,反复拉网清剿,摧毁我们的村庄、兵工厂、医院,抢光粮食,杀光所有可疑的人,企图把我们困死、饿死、杀光!”

“砰!”

张猛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那个搪瓷缸跳了起来,凉茶泼洒出来,在粗糙的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他眼睛通红,像要喷出火来:“狗日的小鬼子!想得美!想把咱们当虱子篦?老子崩掉他满嘴牙!”

“猛子!”赵政委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参谋长说完!”

张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重重坐回凳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