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平原困局

深秋的燕山南麓,清晨的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意,黏在枯黄的草叶上,凝成细密的霜花。

太阳挣扎着从铅灰色的云层后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光线有气无力地铺在广袤而荒凉的冀热边平原上。这片被战争反复蹂躏的土地,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远处的村落大多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屋架像垂死巨兽的骨骼,指向阴沉的天穹。田埂荒芜,水渠干涸,只有几棵叶子掉光的老树,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轰!”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东南方向隐约传来,像大地深处传来的痛苦呻吟,间或夹杂着机枪急促的点射和更加密集的三八式步枪的脆响。

每一声爆炸,都让趴在冰冷战壕里的战士们心脏跟着紧缩一下,扬起的尘土隔着十几里地都能看见,在灰白的天空下拉出一道道浑浊的烟柱。

黑风洞指挥部,地下深处的作战室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加凝重。汽灯嘶嘶地燃烧着,将墙上那幅巨大的热河及周边军事地图照得一片惨白。

地图上,代表日军进攻态势的蓝色箭头,已经从边缘地带,如同几条贪婪的毒蛇,深深扎入了根据地腹地的平原区域。

其中一支最粗壮的箭头,旁边标注着“冈部支队(第26师团步兵第11联队)”,已经逼近了代表第一道防线的红色虚线。

长条会议桌旁,烟雾缭绕。几个主力旅的旅长、政委,有的闷头抽烟,有的盯着地图上不断被参谋用蓝色蜡笔标出的新记号,眼神里压着怒火和焦虑。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还有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压力。

“啪!”

王大山旅长猛地将手里的铅笔拍在桌上,铅笔断成两截。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狰狞伤疤,因为激动而充血,变成暗红色,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他娘的!憋屈!太憋屈了!”他嗓门嘶哑,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鬼子的铁王八开道,后面跟着骑兵,再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像他妈梳子一样平推过来!

咱们的阵地,挖得再深,工事再坚固,也经不住坦克炮直瞄轰啊!一炮下来,半个班就没了!”

他喘着粗气,手指戳着地图上一个被蓝色箭头穿透的村庄标记:“张家洼,一营一个连守了不到四个钟头,伤亡过半,不得不撤!

李庄,三连依托祠堂和几栋石头房子,打退了鬼子三次冲锋,可鬼子的坦克上来,一炮就把祠堂的承重墙轰塌了!

老子的兵,不是被子弹打死的,是活活被砖石埋在里面闷死的!”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深切的痛楚。

旁边戴着眼镜、显得斯文些的三旅政委叹了口气,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镜,声音低沉:“平原作战,我们火力、机动力、防护力全面劣势。鬼子有坦克,有骑兵,有飞机时不时来轰炸。

我们的战士勇敢不怕死,可血肉之躯,怎么扛得住钢铁?现在各部队反应,反坦克手段严重不足。

辛总工那边加班加点造出来的反坦克地雷和炸药包,数量有限,而且布置需要时间。鬼子推进速度很快,根本不给我们从容布设的时间。”

“最要命的是转移!”另一个脸膛黑红的旅长闷声道,“平原上无险可守,部队运动完全暴露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带着那么多伤员,还有不愿意丢下家当的老乡,走也走不快,撤也撤不赢。

鬼子骑兵咬着屁股追,坦克从侧翼包抄…昨天二营掩护老乡转移,被鬼子一个骑兵中队黏上,差点没撤下来!牺牲了整整一个排!”

压抑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作战室。只有汽灯嘶嘶的响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似乎永不停歇的隆隆炮声。

李星辰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军装,袖子挽到小臂,双手撑在铺着地图的桌沿上,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地图上那片正被蓝色不断侵蚀的红色区域,那片他一手建立、无数战士和百姓用鲜血浇灌的平原根据地。

此时,华北野战军的主力,包括那上千辆坦克、数百架战机,此刻正在华东、华中广阔的战场上,与日军华中派遣军、华南方面军的主力进行着规模空前的会战,死死拖住了日军最精锐的机动兵团,为敌后根据地争取着宝贵的喘息空间。

热河根据地,必须依靠自己,顶住关东军这记凶狠的“右勾拳”。

“伤亡数字。”李星辰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在寂静的作战室里,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深潭。

负责统计的参谋立刻起身,手里拿着刚刚汇总上来的报告,声音有些发干:“过去七十二小时,一线阻击部队累计伤亡…两千三百余人,其中阵亡和重伤失去战斗力者,超过八百。

损失迫击炮十一门,重机枪九挺。被迫放弃大小村落十七个,后撤纵深…平均约十五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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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呢?”李星辰又问,依旧没有回头。

“据各部不完全统计,毙伤日伪军应在千人左右,击毁坦克两辆,装甲车三辆,军马数十匹。但…鬼子兵力雄厚,补充迅速,其整体推进速度,并未受到根本性迟滞。

其骑兵部队尤其活跃,利用平原机动优势,不断侧翼迂回,袭击我后勤线和转移队伍,造成很大麻烦。”

参谋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日军骑兵指挥官,第26师团骑兵第26联队联队长…岛田康介,在追击我军一部时,曾公然向其部下喊话,称…称…”

“称什么?”李星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让参谋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参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称…‘支那人,尤其是八路军,只会像老鼠一样钻山沟。到了平原,离开了他们熟悉的山地,就是一群待宰的绵羊!帝国的骑兵,将用马刀告诉这些泥腿子,什么是真正的武士!’”

“放他娘的狗臭屁!”王大山再次暴怒,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缸跳起老高,“老子…”

“他说得对。”

李星辰平静的声音,打断了王大山的怒骂。作战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愕然地看着他们的司令员。

李星辰走到会议桌主位,却没有坐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焦虑、或不解的脸。

“在平原上,面对拥有绝对火力、机动和防护优势的敌人,正面硬撼,打呆板的阵地防御战,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现实。”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铅笔,在地图平原区域画了一个大圈。“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是群众基础,是战士的战斗意志,是对地形的熟悉。但鬼子的坦克、骑兵、飞机,在平原上,把我们这些优势抵消了大半。

他们可以凭借火力优势,一点点啃掉我们的据点;可以用骑兵的高速机动,切断我们的联系,袭击我们的软肋;可以用飞机侦察,掌握我们的动向。”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一路撤,撤到山里去?把平原上的乡亲们都丢给鬼子?”王大山急声道,脸上伤疤扭曲。

“当然不撤。”李星辰将红色铅笔的笔尖,重重点在地图上一个代表河流的蓝色曲线附近,那里是日军蓝色箭头相对稀疏的区域。“也不能只撤。我们要打,但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打。我们需要改变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