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南洋贸易行”二楼书房的玻璃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欧雨薇坐在书桌后,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紧绷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
她面前的桌上没有咖啡,只有一杯清水,以及七八份摊开的、写满潦草字迹和复杂图表的纸张。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此刻正握着一支红色铅笔,在一张标注着“华北信托资金流向及节点”的图表上,划下最后一道醒目的、几乎要戳破纸背的红线。
红线终点,指向今日,“华北信托”中期债券利息支付日。
她放下铅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手很稳。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李星辰。李星辰今天没有做任何南洋富商的伪装,只是穿了一身普通的藏青色中山装,坐姿放松,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白棋子。
那是他昨天从“棋道馆”回来时,加藤鹰二“赠送”的纪念品,一副宋代旧棋中的一枚。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窗外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与他无关。
“所有环节都确认了。”
欧雨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我们控制的三家地下钱庄,会在上午九点交易所开盘时,率先抛出总计面值十五万银圆的‘华北信托’债券,挂单价格比昨日收盘价低一成。
同时,安排在信托总部门口和几个主要分理处的人,会在九点半,也就是他们刚开门营业时,以‘急用钱’、‘听到不好的风声’为由,要求赎回总计约八万银圆的小额债券和存款。
正金银行锦州分行信贷部主任昨晚在‘玉香院’喝花酒时,‘不小心’说漏了嘴,抱怨总行对‘华北信托’的关联贷款审核越来越严,风声已经放出去了,现在那些放印子钱的、跑街的掮客,估计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清水滋润了她因长时间说话而有些干涩的嘴唇,但她的眼神却越发灼亮,像两簇在冰层下燃烧的火。
“最重要的是这个。”她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复写纸拓印下来的、模糊但能辨认字迹的几行日文和数字,“红玉天没亮送来的,从三井洋行锦州仓库一个管库员家里‘找’到的。
这是‘华北信托’过去六个月,向一个代号‘松井机关’的账户,分七次转账的原始凭证副页。转账用途注明‘特种医疗器材采购’,但总金额高达八十万日元。
而根据慕容小姐那边传回的消息,这个‘松井机关’,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下属的一个秘密采购单位,主要负责……化学武器和细菌武器相关原料与设备的购买。”
她将那张纸轻轻推到李星辰面前的茶几上,纸张边缘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她的手,还是窗外吹进来的、带着尘埃的风。
“这东西一旦在市场上露面,或者哪怕只是风声传开,”欧雨薇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锋利,“‘华北信托’就不仅仅是经营不善破产,而是资助反人类罪行的帮凶。
任何还有一丝良知和脑子的投资者,都会像避开瘟疫一样抛弃它。日本人就算想保,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保,否则就是坐实了罪名。”
李星辰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冰冷的数字和代号。八十万日元,不知道能买多少毒气,多少鼠疫跳蚤,能害死多少中国军民。
他的指尖在“松井机关”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纸张,抬起眼,看向欧雨薇。
“这份东西,是关键时候的绝杀。现在放出去,效果最好,但也可能让日本人狗急跳墙,直接掀桌子,物理消灭所有知情人,包括我们。”李星辰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分析一局棋,“你的计划是什么?”
“上午先按部就班,用正常的市场抛售和挤兑,测试他们的资金链和反应。藤原和信托的人,现在肯定以为有那笔五十万日元的军费注入,再加上您这位‘李公子’承诺的五十万银圆投资,足以稳住局面。
他们甚至会主动放出利好消息,企图拉抬债券价格。”欧雨薇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我要让他们先高兴一会儿,把气球吹得再大一点。等到下午,市场最焦灼、他们资金最紧张、神经也最紧绷的时候……”
她拿起那支红色铅笔,在图表上“下午两点”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下午两点,正金银行锦州分行有一笔来自天津总行的头寸调拨会到账,大约二十万银圆,这是他们日常周转和应对紧急提现的备用金。
同一时间,‘华北信托’需要支付今天最大的一笔到期拆借,十五万银圆,给‘大昌银号’。
‘大昌银号’的老板胆小如鼠,又贪心,我已经让人接触过他,许以厚利,他会在下午一点五十分,准时去信托要求全额提现,一毛钱都不会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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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两点十分,红玉安排的人,会在交易所,公开抛售面值五万银圆的债券,挂出比市价低三成的跳楼价。”
欧雨薇的眼睛明亮,“同时,我们控制的几家小报,会刊发‘号外’,内容含糊其辞,但矛头直指信托资金挪用、与军方不清不楚。
再配合这张‘凭证’的‘小道消息’……三点,是交易所收盘时间。我要在收盘钟声敲响前,让‘华北信托’的债券,变成一张废纸!让它的门口,挤满拿不到钱的、愤怒的储户和债主!”
她说完,微微喘了口气,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紧紧盯着李星辰,等待他的决断。这不是商量,而是汇报,是一个指挥官在发起总攻前,向最高统帅做的最后陈述。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苏醒的嘈杂声响。卖豆浆油条的吆喝,黄包车铃铛的叮当,还有远处日本军营那单调而刺耳的出操号声。
李星辰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那枚温润的棋子,黑白分明,就像这局棋,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他昨天下午在“棋道馆”,与加藤鹰二对弈三局,一胜一负一和。
加藤的棋风老辣沉稳,善于布局,但略显保守,缺乏孤注一掷的锐气。而李星辰则刻意下得跳脱,时而凌厉进攻,时而莫名其妙地退让,让加藤始终摸不清他的棋路,也摸不清他这个人。
谈话间,加藤看似随意地询问他的家世、在南洋的生意、来锦州后的见闻,李星辰对答如流,真假参半,将一个对时局有些天真、对生意精明、又带着南洋富家子那种散漫傲气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最后,加藤“赠”他这枚棋子,意味深长地说:“李公子棋风灵动,不拘一格,是好棋手。这锦州,也是一盘大棋,希望李公子,能下得尽兴,也……要下得小心。”
小心?李星辰当时谦逊地笑着收下了棋子。现在,他要把这枚棋子,用在最要害的位置了。
“就按你的计划办。上午的试探,可以再狠一点。”
李星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让红玉加把火,找几个嗓门大、会闹事的,去信托门口,不用赎回,就嚷嚷听到信托要倒闭,要见经理讨说法,把事情闹大,吸引更多人围观。交易所那边,开盘就挂低两成,制造恐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车马。
“另外,通知我们在正金银行内部的那个眼线,想办法在中午前后,把那份‘凭证’的影印件,‘不小心’夹在给信贷部主任的普通文件里。不用多,一张模糊的影印件就够了。剩下的事情,那位主任自己会‘处理’。”
欧雨薇眼睛一亮。这一手更毒!正金银行内部如果先乱起来,对“华北信托”的打击将是致命的,因为那意味着最后的资金输血渠道也可能被切断。
“我这就去安排。”欧雨薇也站起身,开始快速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麻利,带着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