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坑里的东西

“爸,你别问了。问多了,对你不好。”

“对我不好?我闺女没了十年,还有什么好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靠着我,像昨天一样。

“爸,我晚上还能跟你睡吗?”

我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苗苗的脸,那个眼神,却不像。

我看了她一会儿,说:“行。”

那天夜里,她又睡在我旁边。我侧着身,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看着看着,慢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热的。

和昨天一样热。

可我心里知道,不管她多热,多像人,她都不是人。

她是从那个坑里出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回来找我。我只知道,她是苗苗的样子,睡着苗苗的姿势,喊我爸爸。

哪怕她是假的,我也想多看她两眼。

我看着她,看着看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半夜,我又醒了。

又是那个声音。

婴儿哭。

细细的,远远的,从后山那边传过来。

我扭头一看,苗苗不在床上。

我翻身下床,冲到院子里。月光白得发亮,照得整个村子一片惨白。

后山那边,苗苗站在山路上,正在往前走。

“苗苗!”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忽然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又变回苗苗的样子。

可我看清了。

那一瞬间,那张脸不是苗苗。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不对,不是人。那张脸是歪的,五官挤在一起,眼睛大得吓人,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我愣在那儿,浑身发冷。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用苗苗的声音说:

“爸,你别跟过来。”

说完,她转身往后山走。

我追上去,跑得飞快。可她走得也快,明明只是迈步,却比我跑得还快。我追到坑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坑沿上了。

月亮正当中天,又圆又大。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往坑里看。

“苗苗!”

她回过头来。

那张脸,又是苗苗的脸了。干干净净的,两个小辫,红棉袄,就是我闺女的样子。

可她眼睛里,有两行眼泪。

“爸,”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你闺女。”她笑了笑,“当了两天,够了。”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不许走!”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挣。只是抬起头,看着我。

“爸,你松手吧。我不走,它也得来。”

“谁?”

她没回答。

坑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婴儿哭,是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爬,手脚并用,抓挠着土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苗苗的脸变了。

五官开始扭动,皮肤开始抖动。她咬着牙,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爸,快走!”

她使劲一挣,从我手里挣出去。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坑里,张开双臂。

那个声音近了。近得好像就在坑口底下,马上就要爬上来。

苗苗站在坑边,红棉袄在月光下红得像血。她回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苗苗。

是那个东西,用苗苗的脸,看我。

然后她往后一仰,栽进坑里。

我扑到坑边,往下看。

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从底下吹上来,冷得刺骨。

第六章

我在坑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照得整个山都是亮的。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回到家,灶房里还亮着灯。我走进去,锅里的面坨成一团,碗筷摆在桌上,没人动。

那碗面,是她昨晚给我煮的。

我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上,她给我煮面的时候,灶膛里烧的柴是哪来的?

我家灶房里的柴,是半个月前我劈的,堆在外头棚子里。这几天没下雨,柴是干的。可她进灶房的时候,我没见她去抱柴。

我走到灶膛前,蹲下来,往里看。

灰烬。

一堆灰烬,已经凉透了。

我拿根柴火棍拨了拨,灰烬底下,有东西。

不是柴火烧完的炭,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拨开灰,看见一小块布料。

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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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棉袄的布料。

我把那块布捡起来,摊在手心里看。烧得只剩巴掌大一块,边角焦黑,但还能看清上头的花纹——两朵小黄花,绣得歪歪扭扭。

这是苗苗那件红棉袄上的。

我攥着那块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灶膛里的火,烧的是什么?

我站起来,在灶房里转了一圈。锅碗瓢盆都在,米缸面缸都是满的,一切正常。

不对。

我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锅。锅里的面坨成一团,汤已经干了。我伸手摸了摸锅底,凉的。

可她昨晚给我盛面的时候,面是热的,锅是热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现在灶膛里只剩灰,锅却是凉的。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我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穿着黑布衣裳,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正往院里看。

我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是村东头的张婆婆,今年九十多了,耳朵背,眼神也不好,平时不出门。我小时候她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好像不会老。

“张婆婆,您怎么来了?”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什么。

“二牛,”她说,“我昨晚上听见动静了。”

我心头一跳。

“什么动静?”

“你院子里有人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个小闺女,进进出出的。”

我没吭声。

她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二牛,你跟婆婆说实话,那个小闺女,是不是从坑里出来的?”

我还是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扶着墙,慢慢走进院子,“那年你闺女掉进去,我就说,这事儿没完。那坑里的东西,不只要人,还要别的东西。”

“要什么?”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要人的念想。”

我愣了。

“念想?”

“嗯。”她点点头,“那坑里的东西,不吃人,不害人,就要人的念想。你对闺女的念想,你娘对你的念想,一代一代,攒了多少年了。那东西就靠这个活着。”

我想起苗苗说的话:它对我挺好的,给我吃的,还陪我玩。

“那她……那苗苗……”

“那不是你闺女。”张婆婆打断我,“那是那东西变的。它吃了你的念想,就变成你念想的样子,出来找你。”

我心里一沉。

“那我闺女呢?她真的……”

张婆婆看着我,没说话。

我攥紧了拳头。

“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张婆婆摇摇头。

“没人知道。从老辈子那会儿就传下来,说那个坑里住着东西,比阎王爷还惹不起。可它到底是个啥,谁也没见过。”

她顿了顿,又说:

“见过的人,都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张婆婆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二牛,听婆婆一句话。那东西连着出来两夜,差不多了。今夜月圆,你别往后山去。不管它再怎么变,你都别去。”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第七章

白天我照常去镇上干活。

干了一天活,累是累,可心里有事,手上没劲,干得慢。老板骂了几句,我没吭声。

收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骑上车往回走,骑到半道,又减了速,往路边看。

没人。

我骑过去,骑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刹了车。

路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昨晚上那个小闺女,是个大人。男的,穿着蓝色旧褂子,佝偻着腰,正往这边看。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是我爹。

我爹走了二十多年了。我十五岁那年,他上山采药,摔断了腿,没救过来。我记着他最后的样子,躺在门板上,脸色蜡黄,眼睛闭着。

可现在他站在路边,看着我。

我下了车,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没动,等我走近了,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二牛。”

那声音,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比我记忆里年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脸上带着庄稼人常有的那种憨厚。

“爹……”

他点点头,说:“长这么大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和,像小时候我犯错时他看我的样子。

“二牛,”他说,“别去那个坑。”

我愣了。

“你知道那个坑?”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我。

“你娘走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喉咙发紧。

“她说,别惦记她,她挺好的。”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娘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在工地上,接到电话赶回去,她已经咽气了。这三年,我老梦见她,梦见她坐在院子里择菜,喊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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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来没听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爹看着我,又笑了笑。

“别哭。大人了,哭什么。”

我擦了把眼泪,看着他。

“爹,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别去那个坑。”他又说了一遍,“记住爹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往路边的林子里走。

我追上去,喊他。

他没回头。

我追进林子,追了几步,就追不动了。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那儿,喊爹,喊了一遍又一遍。

没人应。

我走出林子,站在路边。月亮升起来了,还没圆,缺着一点点边。照着山路白惨惨的。

我站了很久,然后骑上车,往村里走。

回到家,灶房里亮着灯。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灯。

这回灶房里没有人。

我走进去,灶台边空荡荡的,锅里没面,灶膛里没火。只有灯亮着,是灶台上那盏煤油灯,不知道谁点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然后我听见外头有声音。

我走出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苗苗。

还是那个样子,扎着小辫,穿着红棉袄。站在月光底下,看着我。

我没动。

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爸,你都知道了?”

我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干干净净的,就是苗苗的样子。

“我不是你闺女,”她说,“可我也有名字。”

我看着她。

“我叫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那坑里太久了,早忘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

“那你为什么变成她?”

她低下头,揪着衣角,揪了半天。

“因为你想她。”

我没吭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坑里太久了,闷得很。有时候能听见上头的声音,谁哭,谁笑,谁念叨谁,都能听见。我听见你喊她,喊了十年。我就想,这个人得有多想她啊。”

她顿了顿。

“后来我能出来了,就变成她的样子,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昨晚上,为什么要跳回去?”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是不是坑里那个东西,不让你出来?”

她摇摇头。

“不是它不让。是……”她想了想,好像不知道怎么表达,“是我本来就不该出来。”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

“爸,你知道吗,那坑里不光有我。”

我心里一紧。

“还有谁?”

她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今晚上月亮圆。你要是想见她们,就去坑边。”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后山黑黢黢的,月亮挂在两个山头中间,又大又圆。

“见谁?”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你想见的,都能见着。”

第八章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月亮。

苗苗——那个东西——站在我旁边,也往那边看。

“你说的,”我开口,“‘她们’,是谁?”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娘。还有她。”

她。

苗苗的妈。

我心头一跳。

“她也在坑里?”

她点点头。

“她掉进去那年,我就见过她。她一直在坑里,出不来。她让我告诉你,别等她。”

我攥紧了拳头。

“那她现在呢?”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看懂了那个眼神。

“今晚上,”我说,“我能见着她?”

她点点头。

“月亮圆的时候,坑边就能看见。你想见的,都能见着。”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我娘,我媳妇,我闺女。

她们都在坑里?

都在那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坑里?

我转过身,往外走。

“爸!”

她喊我。

我停下来,回过头。

她站在月光底下,红棉袄红得发亮。那张脸,还是苗苗的脸,可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你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没说话。

“你回不来,往后谁给我煮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去,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她愣了愣,摇摇头。

“真忘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

她眨眨眼。

我想了想。

“叫月亮吧。你总在月圆夜出来。”

她抿着嘴,笑了。

那笑,和苗苗的笑一模一样。

“月亮。”她念了一遍,“好听。”

我站起来,看着她。

“月亮,你在家等我。我煮好面,等你回来吃。”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爸……”

我转身,往后山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又圆又大,照得山路白亮亮的,连石头缝里的小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主,

我顺着山路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我爹。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没说话。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跟前。

“二牛,”他说,“别去了。”

我没吭声。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娘在坑里,我知不道她好不好。可你还活着,你得好好的。”

我看着他。

“爹,你不是我爹。”

他愣了。

“你是从坑里出来的。”

他没说话。

“你是那东西变的。”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我爹的笑不一样。那笑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爹走了二十多年了。他不会穿这身衣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蓝褂子,又抬起头。

“这衣裳,是他走的时候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