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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说,“你还没说那三个月的事。”
她看着我。
“我刚才说了。那三个月的事,我记不清。我就记得一件事。”
“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年秋天,有一天我在水房里洗衣服。水房的水龙头漏水,滴滴答答的。我低着头搓衣服,搓着搓着,感觉旁边站着个人。我转过头,是那个女孩。她就站在我旁边,跟我挨得很近,直直地看着我。我吓得往后退,后背撞到墙上。她就那么看着我,然后张嘴说话了。”
“说的什么?”
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这三个月,谢谢你。’”
我愣住了。
“然后呢?”
母亲摇摇头。
“然后她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那年秋天过完,冬天来了,我就把那件事忘了。忘了很久。直到后来,我慢慢长大,才偶尔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像做了一场梦。直到昨天你拿出那张照片,我才……”
她没说完。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三个月,谢谢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一个小女孩替代她活了三个月?那个女孩是谁?从哪里来?后来去了哪里?
“妈,”我问,“那个女孩,她叫什么?”
母亲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说谢谢你?”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她说:
“因为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家里。
我结婚了,有自己的房子,离母亲那儿三站地。老公出差了,孩子放暑假去了奶奶家,我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什么意思?她怎么差一点就死了?如果她差一点就死了,那活下来的那个是谁?是她,还是那个女孩?
我打开灯,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照片。
灯光底下,照片上的女孩还是那个样子。碎花裙子,白凉鞋,站在暗红色的木门前。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嘴角扯着,像笑又不像笑。我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那眼神确实不像是孩子的眼神。
孩子的眼神应该是亮的,活的,有东西在里头转的。这个女孩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像一件东西,不是一个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几个字。小娜,1998年摄。1998年。那年我刚出生。如果这个女孩不是我母亲,如果她是另一个小娜,那她是谁?她和我母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睡不着,起来上网查。
我把关键词输进去:替身,鬼故事,1985年。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没什么有用的。我又查:小女孩,替代,三个月。还是没用。
我靠在床头,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灯光从照片背面透过来,那几个字的笔迹格外明显。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1998年摄。
这张照片是1998年拍的。
可我母亲刚才说的是1985年的事。她说那年她十岁,那是1985年。她说那个女孩出现过两次,一次在夏天,一次在秋天,都是1985年。
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1998年拍的?1998年,那个女孩应该已经长大了,二十三岁了,怎么可能还是七八岁的模样?
除非——
除非那个女孩从来没长大。
我握着照片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我躺回枕头上,脑子里嗡嗡的。不可能。不可能。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解释?1985年的女孩,1998年又出现在镜头里,还是七八岁的样子?她是什么?鬼?还是什么东西?
我关了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落在衣柜的门上。衣柜门有一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那道光,像一道苍白的裂缝。
我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母亲说她记不清那三个月的事。那她是怎么知道,那年夏天她差一点就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外婆的筒子楼。
屋子还没收拾完,还有些零碎东西要整理。但这次回去不是为了收拾东西。我想再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屋子还是那个样子,暗沉沉的,有一股旧东西的气味。我把床头柜重新拉开,把里面的报纸全掏出来,一张一张翻。都是些旧报纸,八十年代的,九十年代的,日期不连贯,像是随手攒下的。没什么特别的。
我又把床挪开,床底下一层灰,扫出来一看,什么都没有。五斗橱后面,衣柜后面,都挪开看了,就是墙皮,就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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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一圈。这屋子太小了,一眼看到底,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多。如果外婆真留着什么,应该都翻出来了。可除了那张照片,什么都没有。
不对。还有一个人。
我锁上门下楼,站在楼底下往上看。筒子楼还是那个样子,红砖墙,木窗框,走廊上晾着衣服。几十年了,还是有人住着。
我往东走了几步,敲开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在摘。她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半天,说:“你是……小娜家闺女?”
我说是。她点点头,让我进去。
屋子跟我外婆那间差不多大,收拾得整齐些,亮堂些。她让我坐,给我倒了一杯水。我问她,您还记得小军吗?以前住我外婆隔壁的那个男孩。
老太太愣了一下,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你找他干什么?”
我说我想问点事,关于我外婆家的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摘韭菜,半天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军早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了?什么时候?”
老太太把手里的韭菜放下,在身上擦了擦手。
“八几年吧。八五还是八六,我记不清了。那孩子……命不好。”
“怎么没的?”
老太太看着我,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没的?”我又问了一遍。
老太太叹了口气。
“淹死的。那年夏天,下大雨,他掉水坑里了。等人捞上来,早不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五年。下大雨。掉水坑里。
“那个水坑在哪儿?”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就那边,现在早填了,盖了楼了。以前是个大水坑,下雨就积水,深得很。那孩子淘气,跑那儿玩去了,也不知怎么就掉进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一片新盖的楼房,六层,灰白色,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水坑的痕迹。
我转回身,问老太太:“小军是几月没的?”
老太太想了想:“八月吧。反正热得很。刚下完雨没两天。”
八月。
母亲说的那场大雨,是七月还是八月?她没说清楚。如果也是八月——
我问:“您记得小军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老太太愣了一下:“什么奇怪的话?”
“比如……他看见过什么,跟别人说过什么?”
老太太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想不起来了。都这么多年了。”
我不死心:“再想想。他有没有跟人说过,下雨那天晚上,他看见什么了?”
老太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低下头,摘着韭菜,摘了半天,忽然停住了。
“你这么一说……”她抬起头,“他妈是说过一回。说他临死前几天,老说胡话。说什么有人站窗户外面,一直说话。他妈问他看见谁了,他说不出来。后来就出事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说的那个站窗户外面的人,是站在谁家窗户外面?”
老太太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他妈就说他说胡话,没细说。”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窗台,攥得指节发白。
小军看见了那个女孩。他看见她站在我母亲的窗户外面,对着屋里说话。他看见了,然后没过多久,他就死了。
是意外吗?
还是那个女孩——
我不敢往下想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太阳很晒,晒得头皮发烫。我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小军死了。八五年八月,淹死的。那场大雨之后没几天。他看见了那个女孩,然后他死了。
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
我又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如果她差一点就死了,那小军呢?小军是替她死的吗?还是那个女孩做了什么,让小军成了替死鬼?
我抬头看着那栋筒子楼。三楼,外婆那间屋子的窗户开着,窗台上还晾着她生前晒的萝卜干,早晒成干巴巴的几条,没人收。阳光照在那几根萝卜干上,照出长长的影子。
那扇窗户,就是当年那个女孩站着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军说他看见那个女孩在说话。说了很久。说的什么?
老太太说他临死前说胡话,说有人站窗户外面,一直说话。他听见了那些话吗?那些话是什么?
如果是诅咒呢?如果是咒语呢?如果是让谁去死的咒语,他听见了,所以他死了——
我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问我什么事。我说我今天回了外婆那栋楼,问了问小军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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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
“对,就是你说的那个邻居男孩。他八五年夏天死了,淹死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飘忽:“淹死的?”
“对。下雨天掉水坑里了。就在八月。”
母亲没说话。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小军的事……我不记得。”
“不记得?”
“我说过,那三个月的事我记不清。小军这个人,我知道,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但他怎么没的,我不记得。后来听你外婆说过一回,说他淹死了。我没往心里去。”
“可是妈——”
“别问了。”她打断我,“那张照片你收着,别弄丢了。这件事……别查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喂了好几声,她才说话。
“因为有些事情,查清楚了,就回不去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有些事情,查清楚了,就回不去了。什么意思?她知道什么?她不愿意说?
我又拿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孩还是那样看着我。碎花裙子,白凉鞋,暗红色的木门。她的眼睛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又像什么都装在里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门是关着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我伸手推门,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个走廊。很长很长,望不到头。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全关着,一模一样。走廊顶上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得地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我往前走。走啊走,走啊走,走不到头。
忽然,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在念什么。我听不清念的什么,但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我顺着声音往前走。走了一段,声音越来越近了。我看见前面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走到那扇门前,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五斗橱,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一个小女孩。她侧躺着,脸朝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也是一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白凉鞋。她站在窗外,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头发贴在脸上。她看着床上那个女孩,嘴在动,一下一下的,说着什么。
我听清了。
她说的是——
“替替我,替替我,替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