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水乡的怨念

“我一直在这里。”沈若笙说,“等你。”

她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水面泛起微弱的涟漪,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我能听到水波轻轻拍打池岸的声音。

“你姑姑的事,”我走近她,“你能告诉我吗?”

沈若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面对着我。在微弱的星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反射星光,而是自己发光,一种幽冷的、荧荧的绿光。

我后退了一步。

“别怕,”沈若笙笑了笑,“我只是……比较适应黑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是沈若棠的侄女。”她顿了顿,“也是鹤鸣镇最后一个守井人。”

“守井人?”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砚池底下有一口古井。”沈若笙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口井叫‘归墟井’,是唐朝的时候一个道士打的。道士说,鹤鸣镇建在一条水脉的交叉点上,地下的水太活了,需要一口井来‘镇’住,否则整个镇子都会被水吞没。”

“所以那口井是一个……封印?”

“可以这么理解。”沈若笙点头,“道士在井口刻了符咒,用一块青石板盖住,还留下了一脉守井人——世代守护这口井,确保它不会被人打开。我们家就是那一脉守井人。”

“你姑姑沈若棠也是守井人?”

“是的。她是我们家最后一代守井人。”沈若笙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让那口井重新打开的人。”

“什么?井被打开了?”

沈若笙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面对砚池,指着池中央的石柱说:

“你知道那根石柱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是道士留下的镇水柱。只要石柱立着,井里的东西就出不来。但如果石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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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怎样?”

“井里的东西就会出来。”沈若笙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水会涨起来,淹没整个镇子。不是普通的水,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水,冰冷的水,黑色的水,带着千年怨念的水。”

“等等,”我说,“你说的‘井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知道?”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知道真相。”

沈若笙看着我,那双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了我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

第二章 井底

唐开元二十一年,一位云游道士来到了这片水网密布的湿地。

道士姓钟,人称钟离先生,据说是钟离权的后人,精通堪舆之术和符箓之法。他在湿地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条小河与一片湖泊的交汇处停了下来,用手中的桃木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此地水脉交汇,灵气所钟,宜建镇立基。”他对附近的村民说。

村民们听从了他的建议,开始在圈出的土地上建造房屋、开挖河道、铺设石桥。不到十年,一座小巧精致的水乡小镇就在湿地里拔地而起。因常有白鹤在镇中的水池边鸣叫,故取名鹤鸣镇。

镇子建成后,钟离先生却没有离开。他在镇中住了下来,每天在砚池边打坐修炼,直到有一天——

那一年的夏天,连日暴雨,河水暴涨,整个湿地变成了一片汪洋。鹤鸣镇虽然地势稍高,但洪水已经漫到了镇口,眼看就要淹进来。

钟离先生站在砚池边,看着不断上涨的池水,面色凝重。

“水脉乱了。”他对围观的村民说,“地下的水脉被什么东西惊动了,正在往上涌。如果不镇住它,整个镇子都会沉到水底。”

“怎么办?”村民们惊慌失措。

钟离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纵身跳进了砚池。

他在水下待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池面上时,钟离先生从水里浮了上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井已打好,符已刻好。”他对村民们说,“但这口井只能镇住水脉一百年。一百年后,需要有人重新封印。”

“怎么封印?”

钟离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话:

“需要一个自愿献祭的灵魂。一个纯净的、没有怨念的灵魂,沉入井底,与符咒合为一体,再镇一百年。”

说完这句话,钟离先生就倒在砚池边,再也没有醒来。

村民们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砚池旁边。而那口井——归墟井——就这样沉在砚池底下,每隔一百年,就需要一个守井人的后代献出生命,跳入井中,用自己的灵魂加固封印。

一千年过去了。

鹤鸣镇经历了唐、宋、元、明、清、民国,直到新中国。朝代更迭,战火纷飞,小镇却始终安然无恙。水脉从未泛滥,镇子从未被淹,甚至连洪灾都很少发生。

因为每隔一百年,沈家的守井人都会履行自己的职责。

最近的一次,是在一九〇〇年——光绪二十六年。

那一年,沈家第十七代守井人沈昭远——沈若棠的祖父——在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的同一个秋天,独自走进了砚池,沉入了归墟井。

他当时只有三十二岁。

“然后呢?”我问沈若笙,声音有些发抖。

“然后就是一九七五年。”沈若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家族的故事,“距离上一次封印已经过去了七十五年。按照钟离先生的预言,封印的效力只能维持一百年,但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封印的衰减速度越来越快。到第七十五年的时候,井里的东西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所以一九七五年需要重新封印?”

“是的。那一年的守井人是沈若棠——我的姑姑。”沈若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沈家的每个孩子都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注定要为鹤鸣镇而死。这不是选择,这是宿命。”

“可她……”

“可她不想死。”沈若笙说出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不想死。她怕水。她从小就怕水,怕砚池,怕那口井。她每次经过砚池都会绕道走,每次听到‘归墟井’三个字就会发抖。她知道有一天她必须跳进那口井里,她害怕得整夜整夜地哭。”

我的眼眶热了。我想起了账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想起了相册里那张黑白照片上她侧头看那个男生的温柔眼神。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喜欢一个人,喜欢吃酒酿圆子,喜欢在清晨的雾气中走过石桥。但她从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

“她遇到了一个人。”沈若笙说,“一个从省城来的年轻人,叫方志远。他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她也在那里教书。他们——”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我看到了他写的信。”

沈若笙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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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远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他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离开鹤鸣镇,去省城,去上大学,去做一个普通的、不用为全镇人而死的女孩。”

“她想过离开?”

“想过。一九七四年的春天,她甚至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跟方志远一起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的祖父——沈昭远——在临死前给她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守井人放弃职责逃离鹤鸣镇,封印就会立刻失效。不是七十五年,不是一百年,而是立刻。水脉会在三天之内泛滥,整个镇子——所有的人、所有的房子、所有的桥——都会被水吞没,沉入地底,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她留了下来。”

“她留了下来。”沈若笙的眼泪在星光下闪烁,“她看着方志远一个人离开了。她没有挽留,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鹤鸣桥上,看着他走过堤坝,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天边。”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石桥上,目送心爱的人离去,风吹动着她的碎花衬衫和麻花辫,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因为她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比离别更残酷的东西。

“一九七五年秋天,”沈若笙继续说,“封印开始松动了。砚池的水变了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黑。池面上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镇上的牲畜开始发疯,鸡鸭鹅成群地死去,狗在夜里狂吠不止。有几个村民在砚池边看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手。”沈若笙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惨白的,浮肿的,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的手。那些手在水面上挥舞,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求救。”

“天哪……”

“若棠知道时间到了。”沈若笙擦了擦眼泪,“那年十月十七日的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她一个人去了砚池。她站在池边,站了很久很久。据说有人远远地看到她在池边哭,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

沈若笙的声音哽咽了。

“然后她走了进去。”

“走进了砚池?”

“嗯。一步一步地走进去。水没过了她的膝盖、腰、胸口、肩膀、脖子、嘴巴、鼻子、眼睛、头顶。她从头到尾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安静地沉了下去。水面上最后只剩下她的头发——两条麻花辫——浮在水面上,像两条黑色的水蛇,扭动了几下,然后也沉了下去。”

“三天后,砚池的水恢复了绿色。池面上的气泡消失了,镇上的牲畜也不再发疯。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

沈若笙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力气大得惊人。

“但是若棠的怨念太深了。”

“什么意思?”

“钟离先生说过,封印需要一个‘纯净的、没有怨念的灵魂’。若棠的灵魂不纯净——她有恐惧,有不甘,有对方志远的思念,有对命运的不忿。她不是自愿献祭的,她是被逼的。所以她的灵魂沉入井底之后,没有加固封印,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成了井里的东西的一部分。”

沈若笙松开了我的手臂,后退了一步。在微弱的星光下,我看到她的脸上淌着两行泪,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从那以后,鹤鸣镇就开始出事了。”她说,“一九七六年,三个小孩在砚池边玩耍,一转眼就少了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九七八年,一个打鱼的老头在河上失踪,只找到了他的船,船里有半舱水,水是凉的,凉得扎手。一九八三年,就是那个叫阿庆的年轻人——陈木匠告诉你了吧——掉进砚池,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

“这些事都是——”

“都是若棠做的。”沈若笙闭上了眼睛,“或者说,都是井里那个东西借着若棠的怨念做的。若棠的灵魂被困在井底,她的恐惧、她的悲伤、她的愤怒,全都变成了井里那东西的养料。它越来越强大,封印越来越脆弱,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失踪——被拖进水里,拖进井里,成为它的食物。”

“那现在呢?二〇二一年——”

“现在,封印已经几乎完全失效了。”沈若笙睁开眼睛,直视着我,“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你来了以后,镇上发生的事情越来越频繁了。歌声、水声、潮湿的枕头、天花板上的水渍——这些都是征兆。它在试探,在警告,在——”

“在什么?”

“在等你。”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等我?为什么是我?”

沈若笙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砚池边,蹲下来,再次把手伸进水里。这一次,她把手浸得很深,整条小臂都没入了水中。当她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小主,

一块玉佩。

玉佩是月牙形的,青白色的玉质,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玉佩的表面刻着一个字——“念”。

“这是若棠的东西。”沈若笙把玉佩递给我,“她跳井之前,把它丢在了池边。后来被我奶奶捡到了,一直收着。我奶奶临死前把它交给我,说让我交给‘那个会来的人’。”

“什么‘会来的人’?”

“奶奶说,会有一个名字里有‘念’字的人来到鹤鸣镇。这个人会带着若棠的执念,找到她,理解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把她从井里救出来。”

我握着那块玉佩,掌心冰凉。玉佩上的“念”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呼吸。

“我的名字里确实有‘念’字。”我说,“但我不明白,我能做什么?我就是一个拍纪录片的——”

“你不是普通人。”沈若笙打断了我,“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你有感知力——你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那天晚上你听到了歌声,对吧?老周就没有听到。你来鹤鸣镇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这里的不对劲,而大多数人——比如你的摄影师——在这里住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是同类。”沈若笙说,“我们都是能‘看见’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在鹤鸣镇活到现在——其他人不是搬走了就是失踪了,只有我还留在这里。因为我‘看见’了,所以我学会了躲避。”

“那你要我怎么做?”

沈若笙站起来,面对着砚池。月光终于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照在池面上,把整个砚池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盘。池中央的石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指针,指向池边的某个方向。

“下去。”她说。

“什么?”

“下到砚池里,找到归墟井,打开井口的石板,下去。”

“你疯了?我会淹死的!”

“你不会。”沈若笙的语气异常平静,“那块玉佩会保护你。它是沈家守井人的信物,有千年灵力。你把它含在嘴里,就能在水下呼吸。”

“就算我能呼吸,下去以后呢?我要做什么?”

沈若笙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若棠。”

“找到她?”

“她的灵魂被困在井底,和井里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它。你需要找到她——找到若棠真正的灵魂——然后……”

“然后?”

“然后带她上来。”

“带她上来?”我几乎要喊出来了,“你不是说她的灵魂是封印的一部分吗?把她带上来,封印不就彻底失效了?”

“是的。”沈若笙说,“封印会彻底失效。”

“那整个镇子——”

“会被水吞没。”沈若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会沉入地底,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若棠已经在井底待了四十六年了。”沈若笙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四十六年!在一个黑暗的、冰冷的、满是淤泥的井底,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纠缠在一起!她的灵魂在受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苦!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的情绪爆发来得太突然,我愣住了。

“而且,”沈若笙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就算你不这么做,封印也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再过一年,井里的东西就会自己冲出来。到时候,不只是鹤鸣镇,整个湿地——方圆百里——都会被水淹没。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意味着几十万人的生命。”沈若笙说,“湿地下游有三个县城、一个地级市。如果水脉彻底失控,地下水上涌,再加上河水倒灌,整个地区都会变成一片泽国。那不是鹤鸣镇一个镇子被淹的问题,那是一场灾难。”

“所以你的意思是,与其等封印自然失效造成更大的灾难,不如现在主动打开封印,牺牲鹤鸣镇,拯救下游的几十万人?”

“是的。”

“可沈若棠呢?把她从井底带上来,她会怎样?”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

“她会魂飞魄散。”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她的灵魂和井里的东西纠缠了四十六年,已经不可能分开了。强行带她上来,她的灵魂会像一块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冰一样——在阳光下融化,消散,永远消失。”

“那不就是让她再死一次吗?”

“是让她解脱。”沈若笙纠正我,“不是再死一次,是让她从四十六年的折磨中解脱出来。她现在不是活着——她连死都算不上。她被困在生与死之间,被困在人与怪物之间,被困在恐惧与怨恨之间。她需要的不是被拯救,而是被释放。”

我握着玉佩,站在砚池边,月光照在我身上,凉飕飕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为什么是我?”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来做这件事?你才是沈家的人,你才是守井人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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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做不到。”沈若笙低下头,“我试过。三年前我试过。我含着玉佩下到砚池里,找到了归墟井,甚至打开了石板。但是我下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她的声音几乎是耳语,“我害怕井里的东西。当我趴在井口往下看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若棠的脸。她的脸从黑暗深处浮上来,惨白的,浮肿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笑。我——”

她打了个寒噤。

“我吓坏了。我松开了玉佩,拼命往上爬。如果不是玉佩自己浮上来找到了我,我已经死在水底了。”

“所以你找我来,不是因为你认为我能做到,而是因为你自己不敢做。”

“是的。”沈若笙没有否认,“我承认。我是个懦夫。但你是局外人,你没有沈家的血,没有守井人的记忆,你不会像我一样被恐惧击垮。而且——你有感知力,你能‘看见’若棠,能和她沟通。这是你独一无二的能力。”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你就走吧。”沈若笙说,“离开鹤鸣镇,回你的城市去,继续拍你的纪录片。没有人会怪你。这不是你的责任,不是你的镇子,不是你的家族。”

她顿了顿。

“但是你会带着那块玉佩走。你会在以后的每一个夜晚听到歌声,会在每一个潮湿的夜里感受到冰凉的手指触碰你的脸。你会梦见若棠——梦见她在黑暗的井底,仰着头,张着嘴,无声地喊你的名字。你会梦见她伸出一只手,惨白的手,从井底伸上来,指甲里塞满了淤泥,指尖滴着黑色的水,向着你——只有你——伸过来。”

“够了!”我喊道。

沈若笙闭上了嘴。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在不停地流。

我站在砚池边,做了很久很久的思想斗争。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明天晚上下去。”我说。

沈若笙看着我,那双发光的眼睛里涌出了更多的泪水。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黑暗中,白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一个人站在砚池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上的“念”字在掌心下突突地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圆得像一面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照在砚池的水面上,我忽然发现——池水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墨绿色的,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黑色,像一块巨大的黑水晶,能看到水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在水下的某个深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点微弱的光,幽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下面举着一盏灯。

不,不是灯。

是眼睛。

一双眼睛,从水底深处仰望上来,透过几十米深的池水,穿过浮萍和淤泥,直直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古老的、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

悲伤。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我失眠了整整一夜。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被召唤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我,等了很久很久,从一九七五年等到现在,从唐朝等到现在,等了上千年。

我躺在床上,把玉佩举到眼前。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玉佩上,青白色的玉质内部有絮状的纹理在流动,像水中的云。

我把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冰凉冰凉的,但冰凉的深处有一丝暖意,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你的方向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找到了老周。

“老周,我今天晚上要做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要下砚池。”

老周正在吃包子,听到这句话,包子从嘴里掉了下来。

“你疯了?”他瞪大眼睛,“那个池子——陈木匠说了——水底下有东西——”

“我知道。我就是要去找那个东西。”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完全告诉他真相。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不想把他卷进来。

“为了纪录片。”我说,“我需要拍到砚池水下的画面。这是鹤鸣镇最重要的部分,不能跳过。”

“那我们可以租一套潜水装备——”

“来不及了。我今晚就要下去。”

老周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担忧。

“沈念,”他放下包子,认真地说,“你从来到这个镇子以后就不太对劲。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没有——”

“你听我说。”老周打断了我,“我虽然神经大条,但我不是瞎子。这个镇子有问题,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有问题。那些传说、那些失踪案、那些神神叨叨的老人——这不是什么纪录片素材,这是恐怖片的剧情。我们应该收拾东西走人,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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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我也认真地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我……”

“你信不信我?”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信。”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水的时候,身上绑一根绳子。我在岸上拉着。如果你在水下有什么不对劲,就拽三下绳子,我拉你上来。”

“好。”

“还有——”老周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红色的布包着,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我妈给我的,说是开过光。”老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一直没用上,你带着吧。”

我握了握他的手。“谢谢。”

白天,我继续在镇上拍摄。既然决定要下去,我想尽可能多地记录鹤鸣镇的面貌——这可能是它存在在地面上的最后几天了。

我拍了每一条巷子、每一座桥、每一栋老房子。我拍了河道里半沉的乌篷船、墙上的青苔、瓦缝里的瓦松、石板路上的裂缝。我拍了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顾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样子、陈木匠喝酒时脸红的样子。

每拍一个画面,我心里都会涌起一阵酸楚。这些画面——这些平凡的、破败的、毫不起眼的画面——即将永远消失。不是被拆除、被改建、被翻新,而是沉入水底,成为淤泥的一部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下午,我在镇口遇到了方总。

他从杭州赶回来,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沈导,”他把我拉到一边,“你是不是去过砚池了?”

“去过。”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方总,”我直视着他,“沈若棠是谁?”

方总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神闪烁不定,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了部分。我想知道全部。”

方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沈若棠是我父亲的女人。”他说,“我父亲方志远,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四年在鹤鸣镇小学当老师。他在那里认识了沈若棠,一个教书的女孩。他们——”

“相爱了。”

“是的。”方总吐出一口烟,“我父亲爱上了她。爱得死去活来。他跟我说过,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得到了一个回省城的机会。他想带若棠一起走,但若棠拒绝了。她拒绝得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父亲不明白为什么——他问了无数次,她始终没有解释。只是说‘我不能走’、‘这是我的命’之类的话。”

“所以你父亲一个人走了。”

“走了。”方总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后来在省城结了婚,有了我,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若棠。我小时候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就是我给你看的那张。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什么都知道。”

“一九七五年,若棠失踪了。我父亲从报纸上看到了一则简短的报道——‘鹤鸣镇女教师失踪,警方正在调查’。他疯了似的赶到鹤鸣镇,但什么都晚了。若棠已经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镇上的人讳莫如深,问什么都不说。”

“他找了一辈子都没有找到?”

“没有。”方总把烟头摁灭在墙上,“他找了四十年,直到二〇一五年去世。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若棠,对不起。’”

我沉默了。

“我父亲去世后,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方总继续说,“日记里记录了他和若棠在鹤鸣镇的日子,也记录了一些……一些不太正常的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那口井。”方总的声音压得很低,“若棠曾经在喝醉的时候跟我父亲提过那口井。她说砚池底下有一口古井,井里有东西。她说她是守井人的后代,她的使命是保护那口井,保护整个镇子。她说她很害怕,她不想死,但她没有选择。”

“我父亲当时以为她是在说胡话,没有当真。但若棠失踪以后,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些话。他查了很多资料,走访了很多老人,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若棠没有失踪,她跳进了砚池,沉入了那口井里。”

“她是为了救这个镇子。”

“是的。”方总的眼睛红了,“她为了救这个镇子,牺牲了自己。而这个镇子——这些年来——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牺牲?有多少人感激过她?没有。他们甚至不愿意提起她的名字,好像提起她就会带来厄运一样。”

“所以你找我拍这个纪录片——”

“是为了让她的故事不被遗忘。”方总说,“镇子拆了以后,什么都不剩了。没有砚池,没有古井,没有若棠的痕迹。我想留下一些东西——影像、声音、文字——证明她存在过,证明她做过什么。”

小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沈导,我知道这个镇子有很多诡异的事情。我也知道你可能会遇到一些……难以解释的东西。但我求你,把这个纪录片拍完。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鹤鸣镇,是为了若棠。”

我没有告诉他我今晚要下砚池的事情。我只是点了点头,说:“我会的。”

方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他的脸上有两道泪痕。

那天傍晚,我做了一件事——我找到了顾老板。

“顾老板,我想问你一件事。”

顾老板正在准备晚饭,头也不抬。“什么事?”

“沈若棠。”

顾老板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我想知道真相。”

顾老板沉默了很久。他把菜切完,放进锅里,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若棠是我小学同学。”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在砚池边钓鱼。”顾老板的声音变得柔软,像是回到了很久远的时光里,“她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爱笑,就是胆子小,特别怕水。我们都笑话她——水乡长大的姑娘居然怕水。”

“后来她去了镇上教书,认识了一个从省城来的年轻人。她变了,变得爱笑了,眼睛里有光了。我们都替她高兴,觉得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但是那个年轻人走了。”顾老板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走了,留下若棠一个人。若棠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变得沉默了。她不再笑了,眼睛里的光也灭了。她每天照常去教书、照常记账、照常在砚池边走过,但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然后一九七五年——”

“然后一九七五年,”顾老板关掉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十月十七日晚上,若棠走进了砚池。我亲眼看到的。”

“什么?”

“我亲眼看到的。”顾老板的声音在颤抖,“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我在家里睡不着,就出来走走。走到砚池边的时候,我看到若棠站在池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我从来没见过她穿那件衣服——站在池边,一动不动。”

“我想喊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嘴巴张不开。我就站在远处看着她。她站了很久,然后——”

顾老板的声音哽咽了。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她知道我在那里。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一种解脱的笑。好像她在那一刻终于不再害怕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池子里。一步一步地走。水没过了她的膝盖、腰、胸口、肩膀。她始终没有回头。水没过了她的脖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月亮。然后——”

顾老板用手捂住了脸。

“然后她就沉下去了。两条辫子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就没了。”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煤气灶上的火苗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你为什么不去救她?”我问。

顾老板放下手,眼睛通红。

“因为我知道。”他说,“我知道她必须这么做。镇上的人都知道——至少老一辈的人都知道——沈家的守井人每隔一百年就要献祭一个人。这是鹤鸣镇的规矩,是鹤鸣镇的诅咒。没有人能打破它,没有人能救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你知道吗?若棠沉下去以后,砚池的水面在几秒钟之内就恢复了平静,像一面镜子。月光照在水面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水底下有光。幽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盏灯。”

“那是若棠?”

“我不知道。”顾老板摇了摇头,“但我宁愿相信那是她。相信她在井底还活着——至少以某种方式活着——在守护着这个镇子。”

“四十六年了。”

“四十六年了。”顾老板重复了一遍,“四十六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梦到她站在砚池边,回过头来看我,笑一下,然后走进水里。四十六年了,没有一天间断。”

他看着我,那双被岁月浸泡过的眼睛里,有泪水,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那个‘会来的人’,对吗?”他问。

“沈若笙跟你说了?”

“若笙那丫头,”顾老板苦笑了一下,“她是沈家最后的血脉。她妈妈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爸爸在她三岁的时候掉进了砚池——不是被拖下去的,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他说他要去找若棠,去找他的姐姐。他再也没有上来。”

“所以若笙是孤儿?”

“嗯。是我把她养大的。”顾老板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父爱,“那丫头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三岁的时候指着砚池说‘姑姑在里面哭’,把我吓得半死。后来她长大了,越来越像若棠——长相像,性格像,连走路的姿势都像。有时候我看着她,恍惚间以为是若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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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知道。”顾老板叹了口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不像若棠那样害怕。她很平静地接受了——她说,这是沈家的债,沈家的人欠鹤鸣镇的,欠若棠的。她要还这笔债。”

“可你不想让她还。”

“我当然不想!”顾老板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若棠已经死了,她爸爸也死了,沈家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凭什么还要若笙去死?凭什么一个家族的诅咒要延续一千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了情绪。

“所以,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会来的人’,”他看着我,“如果你真的能做什么——请你救救若笙。不是救若棠,是救若笙。让那个丫头活下去,让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外面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