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三床
苏晚值夜班的第三个小时,护士站的呼叫器突然响了。
不是那种病人按铃的短促蜂鸣,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尖啸,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她抬起头,墙上的电子钟正好跳到凌晨两点十三分。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三秒后又亮起来,比之前更白,白得发蓝。
“十三床呼叫。”
语音播报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那个甜美的女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拖出长长的尾音,最后一个字几乎沉进了听不见的频率里。苏晚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看向身边。
值班医生林沛正趴在桌上睡觉,呼吸均匀。老护士王姐去巡房了,整个护士站只剩她一个人。
十三床。
她来这里三个月了,从没见那个床位住过人。床号是固定的,六人间从一到六,四人间从七到十,双人间十一、十二,十三是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的门牌号。但那间房的门永远是锁着的,门上贴着“设备维修”的白色纸条,纸条已经发黄卷边了,看起来贴了很久。
苏晚第一天来的时候就问过带教老师张姐。张姐正埋头写护理记录,笔尖顿了一下,头都没抬:“那间房不用管,钥匙在护士长那儿,没人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张姐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不是生气,是那种不想继续话题的戒备,“你记住就行,十三床的呼叫器坏了,就算响了也不要理。”
当时苏晚以为这是某种老员工的玩笑,就像每个医院都有那种传说——某间病房闹鬼,某张病床死过人,某个走廊的灯会自动开关——用来吓唬新人的把戏。她在护理学校的时候就听过无数版本:半夜太平间的门会自己开,三号手术室的无影灯会自己转,住院部十三楼的电梯会在没人按的情况下停在四楼,因为四楼是妇产科,而那里曾经有个产妇大出血死在了电梯里。
她从来不信。
但此刻,凌晨两点十三分,那个尖啸声还在继续,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她的耳膜。苏晚犹豫了几秒,还是站了起来。她是护士,病人按铃不可能不理,这是写在职业规范里的,也是写在良心里的。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她走过十二床的门口时听见里面有翻身的声音,一个老人正在含混地呻吟。再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月光透进来,把地板照出一块冷白色的方形。而那间单人病房的门就在月光里,安静地关着。
苏晚站到门前,尖啸声突然停了。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风声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来的。她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上面贴的那张“设备维修”纸条被她的手指蹭了一下,整张掉了下来。
纸条背面有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笔迹潦草而用力,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不要进来。”
苏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松开门把手,转身往回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回到护士站的时候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林沛还在睡,王姐还没回来。
她坐下去,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纸条背面的字可能是哪个无聊的实习医生写的,门锁着是因为真的在维修,呼叫器响了是因为线路故障。所有事情都能用常识解释,所有恐惧都来自想象力过剩。
她做了个决定:等天亮以后,去找护士长要十三床的钥匙。她要进去看看,亲眼看看那个房间里到底有什么,用事实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彻底击碎。
但天亮之前,还有四个小时。
凌晨三点零一分,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苏晚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痰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护士,我要喝水。”
苏晚愣了一下。她听不出来这是哪个病人的声音,电话那头有沙沙的噪音,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您是哪一床?”她问。
“十三床。”
电话断了。
苏晚攥着话筒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回去。她盯着电话,等它再响。它没有再响。她又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依然关着,月光依然铺在地板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她在自己吓自己。
但她决定现在就去护士长值班室拿钥匙。护士长今晚在住院部五楼的值班室睡觉,她可以上楼去敲门,说她需要检查十三床的呼叫器。这是合理的理由,没有人会拒绝。
苏晚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走廊。
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病人。那是一个穿白色病号服的女人,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她赤着脚站在月光里,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病号服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里面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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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眨了一下眼睛,那个位置空了。
没有人。只有月光,只有墙壁,只有地板上那双并不存在的赤脚留下的并不存在的印迹。
她站在那里,心跳如擂鼓。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王姐端着一个不锈钢杯子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王姐,你刚才看见走廊尽头有人吗?”
王姐把杯子放在桌上,那里面是黑咖啡,苦味冲进苏晚的鼻腔。“没有人。”王姐说,声音很平,没有问“什么人”或者“在哪里”,只是说“没有人”,好像她早就知道苏晚会问这个问题,而她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王姐打断她,转过头来看着她。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王姐脸上,苏晚第一次发现这个四十多岁的老护士脸上有那么多皱纹,每一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深而硬。“你什么都没看见。记住了,你什么都没看见。”
苏晚张了张嘴,王姐已经端起咖啡杯走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她去的方向是走廊尽头,是那扇关着的门。
苏晚没有跟上去。
她坐回椅子上,翻开护理记录本,试图用工作来分散注意力。凌晨三点十五分,十一床的血压需要测量;三点二十分,七床的引流管需要记录引流量;三点二十五分,四床的家属来问什么时候可以办出院手续。所有事情都是正常的,所有的数字都在正常的范围内,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点四十分,王姐回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写交班报告。苏晚偷偷看了她一眼,王姐的脸色依然不好看,但她的手很稳,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模一样。
苏晚想问她刚才去走廊尽头做什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你什么都没看见”——那不是疑问,不是商量,是命令。是那种只有经历过什么事情的人才会说出来的、带着某种沉重确定性的命令。
凌晨四点,苏晚去给十二床的病人翻身。
十二床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姓陈,因为脑梗后遗症住院,右侧肢体偏瘫,不能说话,但神志是清醒的。苏晚每次给他翻身的时候都会跟他说话,虽然知道他不会回答,但她觉得他能听懂。
“陈爷爷,我给您翻个身,往左边翻,您配合我一下。”
老爷子嗯嗯啊啊地发出几个音节,浑浊的眼睛看着苏晚。苏晚把被子掀开,扶住他的肩膀和胯部,用力往左边翻。老爷子身体很沉,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翻过去,拿枕头垫住他的背,再把被子盖好。
就在她准备走的时候,老爷子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偏瘫的那只右手更是几乎没有抓握能力,但苏晚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微微颤抖,指尖的指甲划过她的皮肤,留下几道白印。
她低下头,看见老爷子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他努力了很久,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但苏晚听清了。
“十……三……”
苏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走廊的灯还亮着,那扇门还关着,一切都很安静。她转回头来,老爷子的手已经松开了,垂在床边,眼睛也闭上了,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她退出十二床的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住了几十个病人的病区。苏晚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扇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两点十三分到现在,将近两个小时过去了,她没有听见任何一扇门打开的声音,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没有听见任何病人或者家属说话的声音。整个病区像是一座坟墓,而她是坟墓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人。
她快步走回护士站,拿起手电筒,决定不等天亮了。她要去护士长值班室拿钥匙,现在就去看那间病房。她需要一个答案,否则她撑不过剩下的三个小时。
苏晚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苏。”
她猛地转过身。张姐站在护士站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张姐今天不值班,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张姐?你怎么来了?”
张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过来,在苏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苏晚注意到张姐的手在抖,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滴在她自己的裤子上,她都没有擦。
“王姐跟我说了。”张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十三床的呼叫器响了。”
苏晚点头。
“你还看见别的了吗?”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看见一个女人,穿病号服,站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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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两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她低着头,苏晚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有人在掐她的脖子。
“张姐,到底怎么回事?十三床到底住过什么人?”
张姐抬起头来。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苏晚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那种红不是悲伤,是恐惧,是那种已经被恐惧浸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干涩的红。
“小苏,”张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来了三个月了,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这个病区原本是十人间?”
苏晚摇头。她没听说过,她甚至不知道这个病区是什么时候建的,什么格局,什么历史。她只是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年轻护士,每天忙着输液、发药、量血压、写记录,她没有时间去了解这个病区的过去。
“这个病区建成的时候,走廊比现在长得多。”张姐的声音越来越低,苏晚不得不凑近了才能听清,“一共住了二十个病人,二十张床。后来改建了,把走廊截断了一半,改成了库房和医生办公室。床号重新排过,从一床排到了十二床,另外还有一间单人病房,是十三床。”
“那间单人病房为什么锁着?”
张姐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苏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苏晚头皮发麻的话:
“因为十三床的病人,从来没有出过院。”
苏晚张了张嘴,还没问出下一个问题,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不是呼叫器的蜂鸣,不是风声,不是管道里水流的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歌。
那首歌的旋律很古老,古老到苏晚从来没有听过。调子很平,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声音不大,但在凌晨四点多钟的寂静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唱。
张姐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是死人脸上的那种灰。
“她出来了。”
张姐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就跑。
苏晚看见张姐跑向楼梯口的背影,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跑得比任何年轻人都快,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一个人站在护士站里。
那歌声还在继续。她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大概的旋律。那旋律像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护士站抽屉,翻出了那串备用钥匙。她不知道哪一把是十三床的,但她知道其中一把一定是。她攥着那串钥匙,金属硌进她的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走廊很长。她从护士站走到走廊尽头,走了四十一步。每走一步,那歌声就清晰一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能听出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音色很好,但唱歌的方式很奇怪——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在努力地、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门上的锁孔积了一层灰。苏晚把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地插进去试,试到第七把的时候,锁芯转动了。
她推开门。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这是一间很小的单人病房,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输液架。床上的白色被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没有被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已经褪色的“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
一切都落满了灰。厚厚的、灰白色的灰尘,均匀地覆盖在每一个表面上,像是这个房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了。
但是床上没有灰。
整张床,从床单到枕头,从栏杆到床尾,没有任何灰尘。有人在打扫这张床,一直在打扫,保持它随时可以住人的状态。
苏晚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干净的床上。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她想转身离开,但她的脚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这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沉重而缓慢的、拖着脚走路的脚步声,从走廊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像是整个病区的病人都从床上起来了,都走出来了,都向着这扇门走过来了。
苏晚终于能动了。她猛地转身,伸手去关门,但她的手穿过了门板。
她的手穿过了门板。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像一片玻璃,像某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她能看见手下面的门把手,能看见门上的木纹,能看见一切都穿过她的掌心落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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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明白了张姐为什么要跑。
她终于明白了王姐为什么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十三床的呼叫器会在凌晨两点十三分响起。
因为十三床的病人,从来没有出过院。她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着下一个住进这张床的人。
而今晚,苏晚觉得那张床很干净。
比任何一张病床都干净。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走廊。走廊里的灯全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黑暗最深处,她看见了那些脚步声的主人。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越来越多的人影从墙壁里走出来,从地板里浮出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他们都穿着白色病号服,都赤着脚,都低着头。他们的身体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和苏晚的手一样。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女人站在窗前。
她穿着和苏晚一样的护士服,胸口别着工牌,但上面的照片已经模糊了,名字也已经看不清了。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像一张纸,但五官还在——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也许二十岁出头,也许就是苏晚现在的年纪。
她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
苏晚听见了那句话。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骨头里听见的,从血液里听见的,从每一个细胞最深处听见的:
“谢谢你。”
“我终于可以下班了。”
第二章 交接
苏晚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日光灯。
惨白的、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她躺在一张床上,被单是白色的,枕头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她在十三床。
苏晚猛地坐起来。
她的身体是实的。她能感觉到床单的粗糙,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腿上的重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指甲是正常的粉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她是实的,她是活的,她是一个人。
她跳下床,冲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白得发蓝。十二床的门开着,陈老爷子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十一床的门也开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侧身睡着,打着鼾。一切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清晨,像一个普通的病房,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跑到护士站。王姐坐在那里,正在写交班报告。苏晚冲到她面前,王姐抬起头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姐,我——”
“你昨晚在值班室睡着了。”王姐打断她,声音平平的,“小苏,我知道新来的护士压力大,但上班时间睡觉是不允许的。这次我就不上报了,下不为例。”
苏晚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姐已经低下头继续写报告了,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晚站在护士站中间,日光灯照在她身上,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昨晚的那些事,那些声音,那个女人,那句“谢谢你”,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做的一个梦?
如果是梦,也太真实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昨晚陈老爷子抓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但没有任何痕迹。她又低头看自己的工牌,照片还是她的照片,名字还是她的名字,一切都正常。
“对了,”王姐头也没抬,“护士长让你今天上午去办公室找她一趟。”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不知道。”王姐放下笔,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壁上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苏晚盯着那个杯子,觉得它很眼熟。
十三床床头柜上那个搪瓷杯。
同样的褪色,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市第一人民医院”。苏晚猛地看向王姐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王姐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十多岁的、快要退休的老护士,脸色不太好,但那是长期夜班留下的痕迹,和任何超自然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苏晚攥紧了拳头。她会去找护士长。她会让护士长把十三床的钥匙给她,她会亲眼进去看看那个房间到底是空的还是满的,她会用事实把所有那些——不管是梦还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全部击碎。
上午八点,苏晚敲响了护士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护士长姓李,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她在这个病区干了二十多年,从普通护士做到护士长,整个病区的一砖一瓦她都比任何人清楚。苏晚进来的时候,李护士长正在看一份文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晚坐下来。李护士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边角已经磨损了,看起来被打开过很多次。她没有把信封递给苏晚,而是放在桌上,用手压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给。
小主,
“小苏,你来了三个月了,”李护士长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洪亮,而是低了一些,慢了一些,“你觉得我们病区怎么样?”
苏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挺好的,”她说,“同事们都很照顾我,病人也都很配合。”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问题让苏晚的心跳加速了。她想起昨晚的一切——不,不是昨晚,是凌晨。凌晨两点十三分,十三床的呼叫器响了,她看见了那个女人,她去了那个房间,她看见了那张干净的床,然后她变成了半透明的,然后那个女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护士服说了一句“谢谢你,我终于可以下班了”。
“护士长,”苏晚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十三床那个房间,为什么一直锁着?”
李护士长的手指在牛皮纸信封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苏晚看了几秒钟,目光里有一种苏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昨晚去了那个房间。”李护士长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晚没有否认。“是。”
“你进去了。”
“是。”
“你看见了什么?”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看见的东西——那张没有灰尘的床,那个搪瓷杯,那扇月光照进来的窗户,还有最后她变成半透明的那一刻。这些话说出来太荒唐了,荒唐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她还是说了。她把从凌晨两点十三分开始到失去意识之前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包括张姐突然出现在医院,包括张姐说的那些话,包括王姐端着的那个搪瓷杯。她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护士长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文件已经发黄了,纸张脆弱得像一碰就要碎掉。她把最上面那张放在苏晚面前。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胸口别着工牌。工牌上的名字看不清楚,但那张脸苏晚认识。
就是她昨晚在走廊尽头看见的那个女人。
“她叫沈若,”李护士长说,“二十三岁,在这个病区工作了两年。二十年前的一个夜班,凌晨两点十三分,她在这间病房里死了。”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睛很大,看起来很温柔。她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会以那种方式出现在走廊尽头——赤着脚,头发遮住脸,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她怎么死的?”苏晚问。
李护士长把第二张纸放在照片旁边。那是一份死亡记录,手写的,字迹工整到几乎像是印刷体。苏晚的目光扫过那些医学术语,最后停在了死亡原因那一栏。
“失血性休克。”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用蓝黑墨水写就,二十年的时间让墨水从深蓝色变成了灰黑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苏晚看着那五个字,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躺在这张床上,白色的被单被血浸透了,血从床单渗到床垫,从床垫滴到地板,从地板流向走廊。
她猛地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
李护士长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文件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像是摆弄一副扑克牌,每一张都按照特定的顺序放在特定的位置。苏晚注意到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在整理文件,更像是在重温某种仪式。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李护士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沈若上夜班。她一个人。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排班制度,夜班只有一个护士值班,管整个病区四十多个病人。”
苏晚点头。她听说过那段历史,九十年代末期的护士短缺,夜班经常是一个人扛。
“那天晚上,十三床收了一个急诊病人。”李护士长拿起第三张纸,那是一份入院记录,病人的名字已经被水渍模糊了,只能看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车祸伤,多发骨折,腹腔有出血。沈若给病人建立静脉通路,抽血,做术前准备。一切都很常规。”
她停了一下。
“然后出了一个问题。病人的家属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他们喝了酒,情绪激动,冲进护士站,要求马上手术。沈若解释说医生已经在路上了,手术室正在准备,请他们稍等。他们不听。”
李护士长的声音开始发抖。苏晚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发抖,在她的印象里,李护士长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
“他们把沈若堵在了走廊里。”
李护士长抬起头,看着苏晚的眼睛。苏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被时间磨平了棱角但从未消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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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当事人,”李护士长说,“那天晚上我不在。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从在场的病人那里,从后来的调查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但有些细节,不管过了多少年,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
她指着走廊的方向,手指微微颤抖。
“他们把她堵在走廊中间。有人拽她的头发,有人扇她的耳光,有人用脚踹她。她倒在地上,他们继续踢。有病人听见声音出来看,被他们吼回去了。有病人按铃求助,他们拔掉了呼叫器的线。”
苏晚的胃开始翻涌。她想起凌晨两点十三分那个尖啸的呼叫器,想起那个声音说“十三床呼叫”。原来那个声音不是十三床的病人按的。是沈若。是二十年前的沈若,在那个她被打死的夜晚,在那个她无处求助的绝望时刻,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呼叫器。
但她按的是十三床的按钮,因为那是她最后能够到的、唯一的、最后一个按钮。
“他们打了多久?”苏晚问。
李护士长闭上眼睛。“法医鉴定说,死因是失血性休克。脾脏破裂,肝脏破裂,多处肋骨骨折。打到这种程度,你自己想。”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有家属在大声说话,有病人咳嗽的声音,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些家属呢?”苏晚问。
“抓了,判了。”李护士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一块石头,“主犯无期,从犯十几年不等。但你知道,判了又能怎样?沈若回不来了。”
苏晚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沈若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工牌别在左胸,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温柔,那么像苏晚自己。
“那个搪瓷杯是她的?”
李护士长点头。“她生前用的。出事那天晚上,她泡了一杯茶放在护士站,没来得及喝。第二天我们去收拾她的东西,那杯茶还在,已经凉透了。”
苏晚想起王姐手里那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市第一人民医院”。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王姐不是随便端着一个杯子。那个杯子是沈若的。王姐端着的不是杯子,是沈若没有喝完的那杯茶。
“从那以后,”李护士长把文件一张一张收回牛皮纸信封里,动作缓慢而郑重,“十三床就开始出事了。”
“出什么事?”
“开始是护士反映,凌晨两点十三分,十三床的呼叫器会响。后来有人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再后来,有人听见那个房间里传出来歌声。”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那首歌?”
“沈若生前最喜欢唱的歌。她值夜班的时候经常哼,说是小时候她妈妈哄她睡觉的摇篮曲。”李护士长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层坚硬的外壳碎了一道缝,从里面透出来的是二十年前就种下的、从未愈合的疼痛,“她死的那天晚上,有病人听见她在走廊里哼这首歌。在她被打的时候,在没有人来救她的时候,她一直在哼这首歌。”
苏晚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铺天盖地的、无法宣泄的、沉甸甸的愤怒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来帮她,她只能唱一首歌来给自己壮胆,就像小时候妈妈唱给她听的那样。
“后来医院决定把那间病房锁起来。”李护士长说,“换了几次锁,换了几个不同的解释——设备维修、装修、感染隔离。但不管用什么理由,有一个事实从来没有变过。”
“什么事实?”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在那张床上睡过去。”
苏晚的血液再次变冷。“什么意思?”
李护士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晚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像是警告,又像是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悲哀。
“你是第十三个。”
苏晚没有问“第十三个什么”。她不需要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她是第十三个在那张床上睡过去的人。或者说,她是第十三个被沈若“交接”的人。
她想起凌晨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我终于可以下班了。”
沈若不是一个鬼魂。她是一个被困住的灵魂,被困在十三床,被困在那个她被打死的夜晚,被困在永远的下班时间之外。她需要一个接班的人——一个能听见她的呼叫器、能走进那个房间、能在那张床上躺下去的人——来完成那个她永远无法完成的动作:下班。
而苏晚,在那个凌晨两点十三分,在走廊里看见了那个女人,走向了那扇门,推开了那扇门,走进了那个房间,站在了那张床前。她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步骤,就像完成了一套程序,最后一个指令是“躺下”,而她确实躺下了——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现在她醒了。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护士长,”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我该怎么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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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护士长没有回答。她把牛皮纸信封放进抽屉,关上抽屉,抬起头来,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苏晚熟悉的、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神情。
“去找张姐。”她说,“她知道的比我多。”
第三章 旧档案
张姐今天不值班。苏晚打电话给她,响了七声没人接,第八声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她再打,这次直接是忙音。苏晚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凌晨的时候张姐出现在医院,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保温杯。如果昨晚的事情真的只是一场梦,张姐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她今天不值班,她没有任何理由凌晨四点出现在医院。
除非她一直都知道。
苏晚没有犹豫,直接去了张姐家。她来医院报到的时候人事科给过一张员工通讯录,上面有家庭住址,她一直放在手机备忘录里。张姐住在医院后面的老小区,走路十五分钟。苏晚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小区很安静,大多数住户都已经出门上班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
张姐住四楼,没有电梯。苏晚爬上去的时候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敲了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这次更用力,门板在她指节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
张姐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白部分几乎变成了红色,看起来像是一整夜没有睡觉。她盯着苏晚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门关上了。
苏晚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不是锁上,是打开。门重新开了,张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睡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灰败。她看了苏晚一眼,转身走进屋里,门留着。
苏晚跟了进去。
张姐家的客厅不大,但很整洁。沙发上铺着钩针编织的白色罩子,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蔫了的苹果。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张姐年轻时候的,有她和家人的合影,还有一张是穿着护士服的集体照,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张姐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苏晚从来不知道张姐抽烟。在医院里,张姐是那种最标准的模范护士,不迟到不早退,不抽烟不喝酒,说话轻声细语,对每个病人都耐心得像对自己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