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好像有人待过?”老赵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陈默没有放松警惕。他示意老赵放慢脚步,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块石头。石头表面粗糙,布满风化的痕迹,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在其中一块石头背风的一面,陈默发现了一些痕迹。
不是刻字,也不是标记。是摩擦的痕迹。很新,石头上附着的少量苔藓被蹭掉了,露出下面颜色稍浅的石质。痕迹凌乱,有几道还很深,像是有人背靠着石头,因为寒冷或恐惧,反复扭动身体蹭出来的。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这痕迹,很可能就是之前那个“无脸影子”,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留下的。它们并非只存在于雾中游荡,它们也会停留,会“依靠”。
小主,
“别碰这些石头,”陈默低声警告,“我们绕过去,离远点。”
他们迅速离开了那片石头区域,在边缘找了块相对干净、视野稍好(至少能看到那几块石头)的地方坐下休息。疲劳和寒冷让他们几乎到了极限,必须恢复一点体力。
陈默拿出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冰水。喉咙的灼烧感略微缓解,但胃里空空如也,食物早已耗尽。他看了看老赵,对方脸色青白,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老赵,撑住。”陈默只能说些苍白无力的话,“天快亮了,天亮后雾可能会散,我们就能看清方向了。”
老赵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试图保存一点热量。
陈默靠在背包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过度紧张的神经稍微放松。但一闭上眼睛,那没有五官的、灰布似的“脸”就在黑暗中浮现,还有日记里那些癫狂的字句,交替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默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一阵奇怪的声音隐约传来。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声。
是水声。
非常细微的、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很小的溪流,或者……水滴从高处不断滴落的声音。
在这种高寒地带,有未完全冻结的活水,是极其宝贵的资源!不仅能补充水分,顺着水流方向走,也往往是走出复杂地形的最佳途径!
陈默猛地睁开眼,疲惫和困倦瞬间被这个发现驱散大半。他推了推旁边的老赵:“老赵!听!有水声!”
老赵一个激灵,侧耳倾听,黯淡的眼睛里也燃起一丝亮光:“真的!在那边!”他指向左侧雾气较深的方向。
水声微弱,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指引性很强。两人立刻起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地摸了过去。
雾气似乎随着他们的移动又浓郁起来,水声却越来越清晰。走了大约几十米,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下倾斜的沟壑。沟不深,底部隐约可见反光——是冰面,冰面下有细微的流动痕迹,正是那水声的来源。一条未完全封冻的浅溪!
希望,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人精神振奋。他们顺着溪流的方向往下游走。溪水在冰层下潺潺流动,声音虽小,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这片死寂山岭格格不入。陈默甚至开始幻想,沿着这条溪流,或许能一直走到海拔较低、雾气消散的河谷地带。
然而,这种振奋并没有持续太久。
走了不到十分钟,溪流转了个弯,绕到一片巨大的岩壁后面。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在头灯照射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当他们绕过岩壁,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溪流在这里并未延伸向更开阔的下游,而是……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汇入了一个不大的、隐藏在岩壁下的水潭。潭水幽深黑暗,深不见底。水声正是从岩壁上方渗下的水滴,持续不断地滴入潭中发出的。而水潭的另一边,是坚实的岩体,没有任何出口。
这是一条死路。或者说,一个封闭的水源。
失望像重锤砸在心头。老赵颓然坐倒在地,喃喃道:“怎么会……是死水……”
陈默也感到一阵无力。但他强打起精神,走近水潭观察。潭水极其清澈,却因为太深和光线的缘故,看不到底。水面平静,只有水滴落下漾开的圈圈涟漪。岩壁湿滑,长满深绿色的苔藓,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另寻出路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水潭靠近岸边的水面。
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水草。那轮廓……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陈默的头皮瞬间炸开!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怎么了?”老赵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陈默指着水面,声音发颤:“水下……有东西!”
老赵连滚爬爬地过来,两人蹲在潭边,摒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水面之下。
头灯的光束穿透清澈的潭水,照亮了那个轮廓。确实是一个人形。穿着暗色的、布料粗糙的衣服,蜷缩着侧卧在水底,背对着他们。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随着微弱的水流轻轻飘动。身体似乎有些肿胀,皮肤是那种长期浸泡后的惨白。
是尸体?以前遇难者的遗体?
这个念头虽然可怕,但比起那些活动的“影子”,似乎反而能让人接受一些。至少,它是静止的,明确的“死物”。
陈默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正想移开目光,和老赵商量离开,那水下的“人”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带动的那种飘浮,更像是……关节的弯曲。那条蜷缩的手臂,似乎向内收拢了一点。
陈默和老赵的呼吸同时停滞。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那水下的“人”,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身体。从侧卧,慢慢变成了仰面朝上。
惨白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逐渐从水草般的头发中显露出来。五官模糊不清,似乎被水泡得融化了,只剩下几个深色的凹洞。但它的“头”,却稳稳地、对准了岸上两人所在的方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眼睛。是两个更深的、空洞的窟窿。但在那头灯光束的照射下,窟窿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幽幽地反了一下光,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注视”感。
“它……它在看我们……”老赵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整个人筛糠般抖起来。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想移开目光,想逃跑,但身体却像被那双水下的“眼睛”钉在了原地。
水潭依旧平静,水滴依旧不疾不徐地落下。但那水下的存在,打破了这表象的宁静,散发出一种比寒冷更刺骨、比黑暗更深邃的恶意。它就在那里,隔着几米深的清澈潭水,“看”着他们。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只是那种无声的、冰冷的注视,就足以让人精神崩溃。
陈默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那水潭。他抓住几乎瘫软的老赵,嘶声道:“走!快走!离开这里!”
两人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逃离了水潭边,直到再也听不到那淅沥的水滴声,直到肺因为剧烈奔跑和恐惧而炸裂般疼痛,才瘫倒在一片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
“第二个……”陈默喘息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这个念头清晰无比,“日记里提到过……不止一个……灌木丛里藏着另一个……水潭……是另一个……”
老赵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蜷缩着,发出压抑的、受伤动物般的呜咽。
陈默颤抖着手,再次摸向怀里的日记本。这一次,他没有翻开,只是隔着衣服感受着那硬壳的轮廓。寒意,比这山间的严寒更甚的寒意,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一个在雾中窥探的无脸影子。
一个在死水潭底睁眼注视的肿胀躯体。
日记里的描述,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准确度,在他们身边上演。而且,似乎……随着他们对日记内容的了解和验证,这些“东西”就出现得越清晰,越具体。
是日记在“召唤”它们?
还是他们落入的这个诡异循环,本身就在按照日记所写的剧本,一幕幕推进?
而他们自己,在这个剧本里,最终会扮演什么角色?是像“李立军”一样,在绝望中写下“最后……”,然后消失?还是……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他抬起头,望向依旧被浓雾封锁的天空。黑暗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黎明仿佛永远不会到来。
他们被困住的,不仅仅是这座山,还有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不断轮回的噩梦。
而这场噩梦,似乎才刚刚开始。
四、山声
水潭边的遭遇抽干了两人最后一点气力,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水下无声的、冰冷的注视,比之前雾中窥探的影子更令人窒息。它代表的不再是游荡的诡异,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固定”的恐怖,仿佛那死水潭就是它的领域,而他们,是误入的祭品。
两人瘫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很久都没有动弹。老赵的呜咽渐渐变成了麻木的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浓雾,仿佛灵魂已经飘走了一部分。陈默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手指伤口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胸口日记本的存在感却愈发灼热——不是温暖,而是一种阴冷的、仿佛能烧穿皮肉的异样感觉。
必须离开这里,远离水潭。这个念头支撑着陈默再次爬起来。他拽起老赵,老赵像断了线的木偶,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们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与水潭相反、与之前那几块怪石也不同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向雾中那些未知的存在宣告他们的位置。
雾气似乎永无止境。它们变换着浓度,时而稀薄些,能看见近处狰狞的岩石和覆冰的斜坡,时而浓密得如同实质,将两人彻底包裹,连彼此的身影都模糊不清。温度越来越低,陈默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瞬间就在面罩和眉毛上凝结成冰霜。头灯的光越来越微弱,电池即将耗尽。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感已经完全混乱。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倾斜的冰坡,坡度不算太陡,但覆着一层光溜溜的硬壳冰,在头灯余光照耀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冰坡向上延伸,隐入浓雾中,看不到顶。
“上……上去吗?”老赵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恐惧和犹豫。上山意味着消耗更多体力,也可能通往更危险的地方。
陈默抬头望着冰坡。上去,未知。留在原地,寒冷和随时可能出现的“东西”同样是死路。而且,他们需要高度。也许到了更高的地方,能穿透这片该死的雾气,看到星空,辨别方向,哪怕只是确定自己的大概位置。
“上。”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取出冰镐,检查了一下自己和老赵的安全带连接,“跟紧我,踩稳。”
小主,
冰坡的攀登比想象中更艰难。冰层坚硬湿滑,冰镐需要用力才能凿入,提供有效的着力点。每一步都要先在冰面上踢出一个小小的立脚点,才能移动。体力以惊人的速度流逝,陈默只觉得手臂和腿上的肌肉都在酸痛中颤抖,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老赵跟在他后面,动作更为笨拙迟缓,好几次险些滑倒,全靠绳索拉住。
就在他们爬到冰坡中段,一处相对平缓的冰檐下方时,陈默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声响。
那声音极其低沉,嗡鸣着,仿佛从脚下深处、从山体的内部传来。像是岩石在巨大的压力下呻吟,又像是某种庞大无比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它不刺耳,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穿透了冰层、雾气,直接作用在人的胸腔和耳膜上,引起一种沉闷的共鸣。
陈默立刻停下动作,趴在冰面上,侧耳倾听。老赵也察觉了,惊恐地瞪大眼睛。
“什么……声音?”老赵用气声问。
陈默摇摇头,脸色凝重。这声音……他从未在山里听到过。不是雪崩的前兆,也不是常见的冰川运动声。它太均匀,太……有节奏了。嗡……嗡……嗡……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脉搏。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加入了进来。
起初很轻微,像是远处有许多人在低声交谈,声音模糊不清,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窸窸窣窣的底噪。但这底噪逐渐变大,变清晰,仿佛那些“交谈者”正在靠近。陈默能分辨出里面似乎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甚至……有孩子的啼哭和笑声,只是所有这些声音都扭曲变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焦躁、痛苦或……恶意的欢快。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浓雾深处,从冰坡上方,甚至……从他们脚下的冰层里渗透出来。它们缠绕着那低沉的、山体内部的嗡鸣,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交响。
“啊——!”老赵忽然抱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别说了!别说了!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陈默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那些混杂的声音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脑。他仿佛能“听”到无数破碎的意念——绝望的求救、疯狂的呓语、怨毒的诅咒、空洞的呢喃……它们并非真正的语言,却直接传达着极端负面和混乱的情绪。
是这座山的声音?
还是……那些“东西”的声音?
陈默猛地想起日记里的内容。那个“李立军”后期也提到过声音,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围着他的帐篷。难道就是这些?
他强忍着头痛和反胃,死死抓住冰镐,指甲再次抠进冰面。不能慌,不能听!他试图集中精神,只关注脚下的冰和手中的工具,用攀登的动作来对抗这无孔不入的声浪侵袭。
然而,声音还在变化。
在那些混乱的人声和低沉的山体嗡鸣之上,开始出现一些更具体、更“像”某种活动的声音。
有沉重的、仿佛巨物拖行的摩擦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冰层被挤压破碎的脆响。
有细密的、如同无数节肢动物爬过冰面的沙沙声,似乎就在他们不远处的雾气里。
甚至,有一瞬间,陈默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叹息。不是风声模拟的,而是一声充满了疲惫、痛苦和无限漫长的……人的叹息。近在咫尺,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老赵已经崩溃了,他蜷缩在冰面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成一团,发出断续的、野兽般的呜咽。
陈默知道,再待下去,他们俩都会疯掉。他咬着牙,用冰镐奋力凿向上方的冰面,对着老赵吼道:“起来!老赵!起来!爬!往上爬!离开这里!”
他的吼声在诡异的声浪中显得微弱无力。老赵只是抖动得更厉害。
陈默伸手去拉他,老赵却猛地一甩胳膊,力量大得惊人,差点把陈默带倒。老赵抬起头,脸上满是冰霜和涕泪,眼神涣散而狂乱:“它们……它们在叫我……它们在骂我……说我是累赘……说我该死……”
“那是幻觉!是这鬼地方弄出来的!”陈默厉声道,自己心里却也没底。那些声音里的恶意的确指向性越来越强,他甚至也恍惚听到有声音在叫他的名字,用各种他熟悉或陌生的语调,引诱、威胁、嘲弄。
他不再试图说服老赵,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拖拽着老赵,继续向上攀爬。每一步都无比艰难,不仅要对抗湿滑的冰面和自身的疲惫,更要抵抗那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具有侵蚀性的“山声”。那些声音仿佛有了形体,化作冰冷的触手,缠绕着他们的四肢,试图将他们拖入冰坡之下,拖进浓雾和疯狂的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们终于爬到了冰坡的顶端。这里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冰原,雾气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周围几座更高山峰的黑色剪影,像巨兽的牙齿刺向阴沉的天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那些诡异的声音,在他们离开冰坡中段后,竟然也奇迹般地减弱、消散了。冰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冰隙发出的细微呜咽。
两人瘫倒在冰面上,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弥漫全身,但精神上的创伤和恐惧却更深了。
陈默仰面躺着,望着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亮起来的天空。刚才的经历,比直接看到那些“影子”更可怕。那是直接对精神的攻击,对理智的腐蚀。这座山,不仅仅有可见的“怪物”,还有这种无形无质、却更能摧毁人心的东西。
他休息了片刻,积攒起一点力气,艰难地坐起身,看向旁边的老赵。老赵依旧蜷缩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冰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赵?”陈默轻轻推了推他。
老赵猛地一颤,转过头来看他。那眼神里的空洞和混乱让陈默心里一凉。
“你听到没有?”老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它们说……日记……不能看……也不能不看……看了会来……不看……也会来……”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老赵的状态很不对。那些声音显然严重刺激了他。
“它们还说……”老赵继续喃喃道,眼睛却越过陈默,看向他身后的雾气,“……快写完了……快写完了……写完了……就都出来了……”
写完了?
陈默一个激灵,猛地想起日记本最后那戛然而止的“最后……”。李立军的日记写完了,然后呢?他遭遇了什么?那些“东西”全部出来了?还是……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日记本硬硬的还在。他拿出来,深红色的封皮在冰原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暗沉,像凝结的血块。
他盯着日记本,脑子里乱成一团。老赵的话是疯话,还是那些声音真的透露了什么?日记是钥匙?是诱饵?是记录还是……预言?
他想起之前,每次他仔细查看日记,似乎都会引发一些事情——听到书写声,看到影子,遭遇水潭下的注视。如果……如果他把这本日记写完呢?像李立军一样,记录下他们现在的遭遇,直到最后一页?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那会不会是一个仪式?一个召唤最终恐怖的仪式?
可是,如果不写,不想,不去碰触,他们就能安全吗?这座山本身的恶意,那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攻击性的“东西”和“声音”,会放过他们吗?
他们似乎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悖论。知晓危险,危险降临;试图逃避,危险亦步亦趋。而日记,就是这悖论的中心。
陈默的目光落在日记本封皮上。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翻开它,翻到最后一页,看看李立军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但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恐惧拽住了他——他怕一翻开,看到的就是自己或老赵的脸,或者更可怕的景象;他怕一翻开,那“沙沙”的书写声再次响起,而这次,会引来什么?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封皮边缘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从冰面下方传来。
不是声音,是震动。
很微弱,但很清晰。仿佛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冰层之下,在山的深处,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
陈默和老赵同时感觉到了。两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冰原依旧平静,雾气缓缓流动。
但那冰面之下的震动,持续了几秒钟,才渐渐平息。
它醒了。
或者,它一直都在。只是现在,它似乎……更“关注”他们了。
陈默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深红色的日记本。封皮冰冷,沉默。
但他仿佛能听到,从这薄薄的、脆弱的纸页深处,从这座山的骨髓里,传来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
五、循环的尽头
冰原上的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压迫神经。那来自山体深处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微弱震动过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状,只有无声流动的雾气和脚下亘古不化的寒冰。但这种“平静”之下,潜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仿佛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个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弦。
老赵依旧蜷缩在冰面上,对刚才的震动毫无反应,只是嘴里持续念叨着含混不清的句子,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他的精神显然已经处于崩溃边缘,那些诡异的“山声”和接连的恐怖遭遇,彻底击垮了这个经验丰富的登山者。
陈默的情况稍好,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着理智的框架。疲惫、寒冷、饥饿、脱水,加上无休止的精神折磨,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仅凭着一股不肯就此倒下的倔强在支撑。他收起日记本,那深红色的硬壳贴着胸口,不再只是冰冷,更像一块逐渐吸收他体温和生命力的异物。
他必须做出决定。留在冰原上,寒冷和逐渐恶化的老赵会要了他们的命。继续走,走向哪里?哪里才是这无尽循环和恐怖的出口?
小主,
他想起老赵刚才的呓语:“……快写完了……写完了……就都出来了……”还有李立军日记最后那未完成的“最后……”。如果循环有一个“剧本”,那剧本的结局是什么?是李立军那样的消失,还是……别的?
一个模糊的、疯狂的念头在陈默脑海中成形。既然按照常规方式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既然这座山和那本日记在以某种诡异的规则运转,那么,打破规则,或许才是唯一的生路。不是逃避日记,不是恐惧那些被日记“吸引”或“催生”的东西,而是……主动去完成它?去直面那个“最后”?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这无异于自杀,或者主动跳进一个已知的、极度危险的陷阱。但除此之外,他看不到任何希望。被动地等待,要么冻死饿死,要么被那些逐渐清晰的“影子”和“声音”折磨至疯或吞噬。
他看向老赵。老赵已经无法指望了。接下来的路,无论选择哪一条,都只能靠他自己。
陈默艰难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他走到老赵身边,蹲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脸:“老赵!看着我!”
老赵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焦距有些对不准。
“听着,”陈默的声音嘶哑但尽量保持平稳,“我们要离开这里。我会带你走。但你需要站起来,跟上我。能做到吗?”
老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神里是一片茫然的恐惧。
陈默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他强行把老赵拽起来,半拖半扶着他,开始在这片冰原上移动。他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凭着一种直觉,朝着冰原边缘、雾气看起来稍微稀薄一点的地方走去。
冰面湿滑,拖着几乎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老赵,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陈默的体力迅速透支,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也怕停下来,会成为雾中那些东西更明确的目标。
走了不知多久,冰原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向下倾斜的、布满巨大砾石的碎石坡。坡度很陡,砾石大小不一,很多都松动着,看上去十分危险。但比起光滑的冰面,这里至少有了更多可以抓握和踩踏的实体。
陈默观察了一下,选择了一处看起来相对稳定的区域,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动。他必须先确保自己的稳定,才能照顾老赵。下降的过程比攀登更消耗心神,尤其是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碎石不断在脚下滚动、滑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下到一半时,陈默踩中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滑!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扶着老赵的手,双手胡乱地去抓周围的岩石。指甲再次崩裂,手掌被锋利的石棱划开,火辣辣地疼,但总算在滑落几米后稳住身形。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老赵因为失去支撑,笨拙地踉跄了几步,然后脚下一空,直直地向侧下方摔去!
“老赵——!”
陈默的惊呼被淹没在一连串石块滚落的轰响中。老赵的身体像个破口袋一样,在陡坡上翻滚、碰撞,最后被一块突出的巨岩挡住,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陈默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连滚爬爬地冲下去,来到老赵身边。老赵面朝下趴着,登山帽不见了,头发凌乱,脸上身上都是擦伤和血迹。陈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有。颈动脉也在跳,很慢,很弱。
“老赵!老赵!”陈默轻轻摇晃他,拍打他的脸。
老赵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神依旧涣散,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着陈默,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默……哥……疼……冷……”
“坚持住!我这就……”陈默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能做什么?没有药品,没有担架,没有救援。在这鬼地方,带着一个重伤员,根本就是绝路。
老赵似乎也明白。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陈默装日记本的胸口位置,然后又看回陈默的脸,那涣散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然后,慢慢变成了认命般的空洞。
“走……”他用尽力气,吐出最后一个字,然后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了。
陈默僵在原地,冰冷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知道老赵的意思。丢下他,自己走。这是这种情况下唯一“理智”的选择。
可是……怎么能?
他们是多年的山友,一起训练,一起计划,一起踏上这条冲顶之路。虽然平时交流不多,但那种在极限环境中建立的信任和默契,远超寻常友谊。把他丢在这里,和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但如果不走,两个人一起死。
陈默跪在冰冷的碎石上,看着老赵奄奄一息的脸,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寒风卷着冰碴打在他脸上,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赵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在寒冷和失血下变得惨白中透着青灰。陈默知道,没时间犹豫了。
小主,
他最终,还是缓慢地、僵硬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老赵,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老赵身上,又把自己的背包里仅剩的一点食物和那半壶水放在他手边——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朝着碎石坡下方,更深、更浓的雾气中走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脸上的血迹和冰碴,滚烫又冰冷。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擦拭。一种比悲伤更沉重、比绝望更冰冷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心头。那不仅仅是对同伴的抛弃,更像是一种对自身人性部分的割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留在了这片冰冷的碎石坡上。
他独自一人,在浓雾和乱石中跋涉。身体早已超出负荷,只是机械地移动。大脑一片空白,不再思考方向,不再思考出路,甚至不再感到恐惧。一种麻木的、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包裹着他。
直到,他踉踉跄跄地闯进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软的腐殖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雾气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
陈默茫然地抬起头。
前方,在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个轮廓。
不是岩石。是一个低矮的、歪斜的三角形轮廓。上面覆盖着厚重的、颜色暗淡的防水布,边缘已经破烂,垂落下来。防水布下,隐约能看到支撑的金属杆。
一顶帐篷。
一顶非常老旧的,仿佛已经在这里伫立了几十年的帐篷。
帐篷的门帘半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陈默呆呆地看着那顶帐篷。记忆的碎片猛地撞击在一起。
日记。李立军的日记里,提到过帐篷。他说那些声音围着他的帐篷。他说他不敢出去看。
那么,这顶帐篷……是李立军的?
那个在1987年8月15日来到这里,然后陷入循环,写下诡异日记,最终消失在“最后……”两个字的李立军,他的帐篷?
陈默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他走到帐篷前,蹲下身,看向里面。
帐篷内部空间很小,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早已霉烂发黑的防潮垫。一个老式的、铁皮外壳的水壶滚落在角落,同样锈迹斑斑。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睡袋,没有背包,没有其他任何个人物品。
但陈默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帐篷内侧靠近门口的篷布上。
那里,用某种深色的、可能是干涸血液的东西,画着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箭头。
箭头指向帐篷深处,那片空无一物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