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他不记得自己死了

“咔、咔、嗒。”

锁开了。他取下铁锁,拔出插销。握住门把手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咬了咬牙,轻轻将门板朝门框推去,合拢。

就在门板即将完全合上的那一瞬间——

“嚓。”

极其轻微的,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从门板内侧传来。位置,就在他握着门把手的高度附近。

陈默的手一抖,门板“砰”一声轻响,彻底合拢。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手忙脚乱地插上插销,落锁。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锁好门,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开好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手电光柱胡乱地晃动着。暗房的门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陈默知道,不一样了。那声“嚓”,不是幻觉。门后的“东西”,不仅还在,而且……离门更近了。它似乎就在门后,贴着门板,等待着什么。

这一夜,陈默依旧无法安眠。他躺在床上,耳朵捕捉着楼下的每一点声响。夜晚的老房子并不安静,各种细微的、无法溯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但陈默总能从中分辨出,是否有来自暗房方向的异动。没有哭声,没有低语,也没有摩擦声。只有一片紧绷的、充满威胁的寂静。

然而,就在凌晨三四点,万籁俱寂,连远处车流声都几乎消失的时刻,陈默在半睡半醒的迷糊中,似乎又听到了那声音。

非常非常轻,像羽毛拂过耳廓:

“……哥哥……”

“……陪我……”

声音戛然而止。陈默猛地惊醒,冷汗涔涔。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

接下来的几天,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缠绕。陈默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白天,他强打精神守着空荡荡的店铺,神经却时刻紧绷,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声响——比如风吹动门铃,或者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都能让他惊跳起来。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暗房的方向,那扇绿漆门成了他视野中无法忽略的、充满压迫感的焦点。

晚上则成了煎熬。锁门的时间越近,他的焦虑就越深。每次靠近那扇门,都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气。开门锁,检查,再锁上的过程,变成了一场沉默的、与无形之物的对峙。门后的“东西”似乎安静了许多,不再有清晰的哭泣或低语,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有时,在锁门的瞬间,他会感觉到门板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轻轻靠在了上面;有时,他会瞥见门缝下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一些,蠕动一下又恢复原状。这些细微的异常,不断积累,折磨着他已然脆弱的神经。

他试过不去理会,试过告诉自己那都是心理作用,是老房子、压力大产生的幻觉。但指尖残留的湿冷,梦中反复出现的、门缝下渗出的黑色影子,还有那声挥之不去的“哥哥”,都在无声地反驳。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这间照相馆,这个他生活了三年却从未真正深入了解的地方。尤其是暗房附近。楼梯后的墙壁,角落的灰尘,天花板的角度……他试图找出任何不寻常的痕迹,任何可能解释眼前状况的线索。但一切都是陈旧的、正常的,至少看起来如此。

一天下午,阳光难得有些猛烈,穿过橱窗,在柜台玻璃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陈默在整理柜台最底层抽屉里一堆杂乱无章的旧收据、过期发票和零碎物品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棱角的东西,被压在几张破纸下面。

他拨开纸张,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深蓝色塑料封皮的小笔记本,很薄,边角磨损得厉害,塑封皮也因年久而有些脆硬开裂。他从未见过这个本子。

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爷爷的笔迹:“工作杂记,一九八七。”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爷爷的笔记本?他快速向后翻去。前面大部分页面记录的都是些日常琐事:某年某月某日,给谁谁拍了照,收了多少费用;相纸和药水的购买记录;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天气记录和零碎的开支。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匆忙,充满了生活气息。

他加快了翻阅的速度,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越往后,记录似乎变得越简略,有时隔好几页才有一两条。时间也跳跃得厉害。

直到他翻到接近末尾的几页。

笔迹在这里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日常记账那种平稳或潦草,而是变得有些颤抖,笔画歪斜,用力很深,几乎要戳破纸背。墨水颜色也不一样,是一种更深的蓝黑色,在泛黄的纸页上显得格外刺目。

其中一页,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写得很大,很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它不喜欢闪光灯。切记。”

陈默皱了皱眉。“它”?指什么?暗房里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他继续往后翻。下一页,记录了一段没头没尾的话,字迹更加凌乱:

“又听到了。在墙里。在水管里。在那些没洗出来的底片里……是小光吗?不……不像……是小光吗???”

小光?陈默一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爷爷认识的人?亲戚?朋友的孩子?

再下一页,纸页上甚至出现了涂抹的痕迹,有几处墨水洇开,像是写字时手抖得厉害,或者……滴上了水滴?

那上面的字断断续续:

“错了……都错了……不该拍那张的……它进来了……跟着照片进来了……锁不住……为什么锁不住……”

“它”又出现了。而且和“照片”有关?陈默想起暗房里那些堆积的旧物,墙角那几个从未打开过的纸箱。难道里面有什么特殊的照片?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有些发抖,继续翻向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字迹是颤抖的,却异常清晰,一笔一划,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强调:

“如果小光出来,告诉他,我一直在找他。”

“小光……出来……”陈默喃喃念着这两个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爷爷一直在找“小光”?“小光”在哪儿?暗房里?那个“东西”……就是“小光”?

“告诉他,我一直在找他。”——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对某种可怕存在的警告或驱逐,反而像是一种……迟来的沟通?一种寄托?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

无数的疑问和混乱的猜测在陈默脑海中翻腾、碰撞。爷爷和这个“小光”到底是什么关系?暗房里锁着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爷爷的笔记本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最后却留下这样一句话?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塑料封皮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楼梯后方,那扇隐藏在阴影中的暗房门。

“小光……”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可记忆的闸门像是被铁锈焊死,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却看不清具体。

他烦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将笔记本塞回抽屉深处。不能慌,不能乱。需要更多线索。爷爷的遗物,这间店里的老东西,也许还有别的发现。

他站起身,开始在店里更仔细地搜寻。他翻看了所有挂在墙上的老照片,检查了柜子里每一本可能夹带东西的旧书,甚至挪开了一些笨重的家具查看后面。一无所获。除了那个笔记本,似乎再没有其他直接相关的记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下方。那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里面装着些早已不用的废品杂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忍着飞扬的灰尘,将几个箱子都拖了出来,逐一打开翻找。

大多是些破烂:坏掉的台灯、生锈的铁罐、缠成一团的电线、泛黄的旧报纸……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最后一个箱子的最底层,手指触到了一个扁平的、硬硬的物件,用旧报纸厚厚地包裹着。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拂去灰尘,一层层剥开已经脆化的报纸。

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硬壳封面的大相册。不是店里陈列的那种,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底下灰白的衬底,金属包角也锈迹斑斑。相册很沉,像是承载了太多的时光。

陈默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他捧着相册,走到柜台边,就着窗外的天光,轻轻掀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一张大幅的黑白全家福。照片已经严重泛黄,边角卷曲,但影像还算清晰。正中坐着一对穿着旧式服装的老年夫妇,神情严肃拘谨,应该是曾祖父母。后面站着几个年轻人,其中有一个眉眼神态与爷爷年轻时极为相似,穿着中山装,面容清瘦。

他慢慢往后翻。相册里大多是家庭合影、个人肖像,还有一些风景照,时间跨度似乎很大,从解放前一直到七八十年代。照片里的人从年轻到衰老,服饰、背景也在不断变化。陈默看到了年轻的爷爷和奶奶的结婚照,看到了父亲蹒跚学步的样子,看到了许多陌生或似曾相识的亲戚面孔。

一切都正常,充满了旧时光的温馨或平淡。

直到他翻到相册的后半部分。

这里的照片排列变得松散,间隔变大,而且出现了不少单人照,大多是儿童。有男孩,有女孩,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在照相馆的布景前或站或坐,露出或灿烂或腼腆的笑容。

陈默的目光掠过这些面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塑封膜。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但色彩早已失真,泛着一种诡异的、偏青的色调。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海魂衫和蓝色短裤,剃着小平头,站在照相馆那幅经典的“公园风景”布景画前。他微微歪着头,对着镜头笑着,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细小的牙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很普通的一张老式儿童照。

但陈默却像被定身法定住了。

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盖过了一切声音。他的眼睛死死钉在照片中小男孩的脸上,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急剧收缩。

这张脸……太熟悉了。

不是像某个亲戚,也不是似曾相识。

那是他自己。

是他四五岁时,在老相册里看到过的、自己当年的模样。一模一样的神态,一模一样的笑容,甚至连左边眉毛上那道小时候爬树磕破留下的小疤痕,都清晰可见。

可是……不对!

陈默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掌心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道淡白色的、细长的旧疤,是七岁那年学骑自行车摔伤留下的。他清楚记得,小时候拍照,尤其是穿短袖时,这道疤偶尔会入镜。

他颤抖着手,将目光移回照片。

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短袖海魂衫,露出的左小臂干干净净。没有疤。

这不是他。

一个冰冷的名字,伴随着童年时代遥远而模糊的碎片记忆,冲破锈蚀的闸门,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小光。

陈光。他的双胞胎弟弟。

那个在他五岁那年夏天,在老家镇外的河边……淹死的弟弟。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那个下午惨白刺眼的阳光。大人们的哭喊,混乱的人影,冰凉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的、和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小身体……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童年创伤,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父母后来很少提起,他自己也渐渐不再去想,仿佛那样就能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可是……爷爷的笔记本里写的“小光”……暗房里那个叫他“哥哥”的“东西”……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不得不扶住柜台边缘,才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死死盯着照片里弟弟的笑脸,那双弯弯的眼睛,此刻在泛青的失真色彩中,仿佛正透过漫长的时光,幽幽地“看”着他。

哥哥……

陪我……

好黑啊……

昨夜门缝里飘出的低语,在耳边再次响起,与眼前弟弟的笑脸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谐。

难道……暗房里锁着的,是弟弟小光的……

不!不可能!弟弟早就死了,葬在老家的坟地里。是他亲眼看着下葬的。一个死了快二十年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爷爷照相馆的暗房里?

可是,这张照片怎么解释?爷爷笔记本里的话怎么解释?那每晚出现的、属于孩童的哭泣和低语又怎么解释?

陈默猛地将相册合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闭上眼睛,大口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和那股冰冷的恶寒。

必须弄清楚。必须去暗房里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尽管恐惧依旧深重,但强烈到极点的不解和困惑,以及那张与自己幼时一模一样的照片带来的冲击,压倒了对未知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