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棘籽刚埋下三日,汴京便落了一场绵密的春雨。雨丝斜斜织着,将御甜坊后院的青砖地润得发亮,院角新栽的沙棘幼苗顶着嫩黄的芽尖,沾着晶莹的雨珠,看着便透着勃勃生机。林思甜蹲在苗畦边,小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叶片上的积水,林念路则攥着小铲子,在一旁蹲守,说是要护着沙棘苗,不许麻雀来啄,模样认真得可爱。
苏小棠端着描金漆盘走过来,盘里放着两盏温热的姜枣茶,轻声唤道:“甜儿,念儿,雨凉,过来喝口茶暖暖身子,仔细淋着了风寒。”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绫裙,外罩浅碧纱衫,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白玉兰,温婉雅致。
林小满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一枚巴掌大的锦盒,指尖摩挲着盒面精致的缠枝莲纹样,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方才念路蹲守沙棘苗时,忽然在土坷垃里扒出个亮闪闪的物件,擦去泥土一看,竟是枚形制奇特的钱币,非金非银,呈暗铜色,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看着便不是中原之物。
“爹,娘!”林念路先蹦起来,举着手里的小铲子跑到苏小棠面前,献宝似的说道,“你看我护得好不好?小苗一棵都没被麻雀啄!”林思甜也慢慢走过来,小脸上沾了点泥渍,却依旧秀气,轻声道:“娘,沙棘苗都活了,等秋天是不是就能结沙棘果,熬陈伯伯寄来的那种沙棘糖了?”
“是啊,等结了果,咱们便请陈伯伯来汴京,一起熬糖。”苏小棠笑着递过姜枣茶,又拿出锦帕,细细擦去女儿脸上的泥渍,转头看向林小满,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方才拿着那枚钱币看了半晌,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林小满点点头,将锦盒打开,取出那枚西域钱币放在掌心。钱币约莫拇指大小,边缘有些磨损,显是流传了不少年月,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神鸟,羽翼舒展,纹路细密,神鸟脚下是连绵的沙丘与胡杨,背面则是一串弯弯曲曲的铭文,字迹古朴,看着不像西域诸国常用的文字。他指尖轻轻拂过神鸟纹路,眉头微蹙:“这纹路我约莫见过,前几年在边境与西域胡商交易时,曾在一位老胡商的货郎担上见过相似的图腾,只是当时没细问,只听他说是什么古国的印记。”
“古国?”苏小棠凑过来细看,秀眉轻挑,“难不成是当年与林家有往来的西域商户所属的国家?”
这话恰好说到林小满的心坎上。林家祖辈便是走丝路做糖品贸易的,当年祖父在世时,书房里曾摆着不少西域的物件,有胡商送的琉璃盏,有牧民赠的奶皮子刀,还有一本泛黄的账本,上面记载着与西域诸国商户的交易往来,只是后来林家遭难,那些物件大多遗失,账本也只剩残缺的几页。方才他摩挲这枚钱币时,忽然想起残缺账本上曾画过一个相似的神鸟记号,旁注着“西戎古国,以甜止战”六个字,当时他年幼,只当是祖父随手记下,如今看来,这钱币与那古国定有渊源。
“我瞧着像。”林小满将钱币递给苏小棠,语气郑重,“当年祖父的账本上,便有类似的神鸟记号,只是账本残缺,没记下太多细节。这钱币上的铭文看着古怪,得找懂西域古文字的人来瞧瞧,说不定能知道些当年的事。”
一旁的林思甜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钱币上的神鸟,小声问道:“爹,这神鸟是做什么的呀?它是不是也喜欢吃糖?”林念路立刻接话:“肯定喜欢!不然怎么会刻在钱币上?说不定这古国的人,都用糖换东西呢!”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倒让林小满心头一动。他想起当年在戈壁盟誓时,西域胡商曾说过,西域诸国自古便视甜为吉兆,逢年过节或是部落结盟,都要以甜食为礼,难不成这古国的神鸟,真与甜有关?他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说不定真是这样,等咱们弄明白这铭文的意思,便知道这神鸟和糖的故事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二掀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风尘气,想来是刚从联盟的情报点回来。他一眼便看到林小满掌心的钱币,脚步顿了顿,上前道:“东家,这是?看着倒像是西域古钱币,我前几年在边境戈壁的古城遗迹里,见过类似的铜片。”
“哦?你见过?”林小满眼中一亮,将钱币递给他,“二牛,你瞧瞧,这上面的纹路和铭文,你可有印象?”
王二接过钱币,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紧锁:“纹路看着像西戎古国的图腾,我听边境的老牧民说过,西戎国百年前便灭了,据说当年这国家盛产蜜果,还和中原的糖商有过往来,只是后来部落纷争,便渐渐消失了。至于这铭文,我可认不得,不过林安兴许能看懂,他这些年跟着胡商打交道,学了好几门西域文字,连波斯文都能说上几句,古西域文说不定也懂。”
林小满闻言,立刻吩咐下人去糖艺学堂请林安。林安这些年跟着他走南闯北,不仅练出了一身对接商单的本事,还特意学了西域诸国的语言文字,为的便是方便与胡商交易,如今倒正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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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林安便快步赶来,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还拿着一卷糖艺配方,显然是刚在学堂给学徒们讲课。听闻有西域古钱币,立刻凑上来,接过钱币时,眼神瞬间亮了:“东家,这是西戎古国的钱币!我在波斯商人的古籍里见过记载,西戎国以‘甜’为信仰,国中之人擅熬制蜜糖,百年前曾因部落纷争战乱不休,后来是中原糖商带着糖品前去,以甜为媒,化解了部落间的矛盾,这才换了几十年的和平。”
说着,他指尖点着钱币背面的铭文,一字一句地翻译起来,语气愈发郑重:“这些铭文记载的,正是当年那桩旧事。上面说,中原糖商携甘蔗糖稀而来,以甜食宴请各族首领,言‘甜能润心,亦可止戈’,各族首领尝过糖稀,感念其诚,立下盟约,不再征战,西戎国遂安。后人感念这份恩情,便铸了这神鸟钱币,神鸟名‘甜鸾’,是西戎国的吉祥鸟,象征着和平与甘甜。”
“甜能润心,亦可止戈……”林小满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头震撼不已。他从未想过,祖辈的糖品贸易,竟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当年祖父账本上的“以甜止战”,原来并非虚言,中原的甜香,早在百年前,便已飘到西域,化作了和平的信物。
苏小棠亦是动容,她握着林小满的手,轻声道:“原来林家祖辈,便已将中原的甜香带到西域,用甜化解战乱。你如今带着中原糖品走遍丝路,建联盟,拓商道,倒是承了祖辈的心意。”
林小满望着掌心的钱币,指尖微微发颤。这些年他重振林家,闯丝路,建联盟,起初只是想为父母沉冤得雪,守住御甜坊,守住林家的手艺,可走着走着,便想着让中原的甜香飘得更远,让边境的百姓能吃上纯正的糖品,让丝路的商队能安稳通行。如今才知,这份念想,早已刻在血脉里,是祖辈传下来的执念,是甜香里藏着的大义。
“难怪当年陈伯伯在戈壁熬制沙棘糖,接济牧民时,总说甜能赎罪,能安人心。”林小满轻叹一声,想起陈老板在戈壁的日子,想起他熬的那些粗糙却纯粹的沙棘糖,忽然便懂了。甜从来都不只是口舌间的滋味,更是人心底的暖意,是化解隔阂的桥梁,是守护和平的微光。
林思甜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向往:“爹,当年的中原糖商,是不是咱们的太爷爷呀?他好厉害,能用糖让大家不打仗!”林念路也攥紧小拳头,大声道:“爹,我以后也要像太爷爷一样,带着咱们的糖,去西域,让大家都不打仗!”
林小满蹲下身,将钱币放在孩子们掌心,温声道:“说不定就是咱们的太爷爷呢。甜儿,念儿,你们要记住,咱们做糖人,不光要做香甜的糖,还要让这甜香暖人心。就像当年的太爷爷,用糖止战,用甜传情,这才是咱们林家糖艺真正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