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渊静静地聆听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先行者灵魂深处的挣扎与孤独。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荣辱的、对于道路为何不通的终极困惑。
他沉默着,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直到先帝那激动的精神波动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磐石投入寂静的深潭:
“陛下,您可曾静下心来,细细思量过……王莽此人?”
……
先帝的虚影骤然一凝!
周围流转的星光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这个名字,显然触及了他某些深藏的思绪。
江临渊没有停顿,继续以冷静而客观的语调陈述,仿佛在剖析一个经典案例:
“王莽篡汉之前,谦恭下士,励精图治,朝野誉为‘圣人’。”
“及至登基,他推行‘王田制’,妄图恢复上古井田,均平天下地权;他颁布法令,禁止奴婢买卖,欲解生民之苦;他屡次改革币制,设立‘五均六筦’,试图由国家掌控经济命脉,平抑物价,抑制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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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诸多政令,细究起来,其中不少设想,甚至跨越千年时光,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颇具……前瞻之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
“然而,他失败了。”
“身死族灭,新政皆废。后世史书,皆视其为乱臣贼子,讥其迂腐荒唐。”
“但晚辈以为,其败,非尽因举措全错,亦非其心不诚。”
“究其根本,在于他的所思所想,所行所策,太过超前,远远超越了他所处时代的生产之力、认知之界与制度之基。”
“他触动的是维系了数百年的旧有秩序之根本,面对的是整个依靠此秩序生存、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阶层。”
“他如同一个手持未来精密图纸的工匠,却置身于一个只有斧凿绳墨的作坊,空有超越时代的构想,却无实现它的工具、材料,更无理解他意图、能与他协同的匠人。”
“最终,强行施工,只会导致作坊崩塌,图纸焚毁,连他自己,也葬身于这片他试图改造的废墟之中。”
……
江临渊的目光透过星旋的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与那模糊的帝王虚影对视:
“陛下,您与王莽,身份境遇虽有云泥之别,然所遇之困境,本质何其相似。”
“您所带来的,是另一个时空凝结的智慧‘火种’,意图照亮此世前路。”
“但火种若投于冰封的荒原,非但不能融化坚冰,反而可能因缺乏足以持续燃烧的薪柴,迅速熄灭,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
“……引来守护这片冰原的、畏惧光明的野兽,群起而扑杀。”
“您……走得太快,太急了。”
“您真正的对手,或许并非仅仅是南宫旭,或是叶、慕、王等几家豪族,而是这绵延千载的……时代惯性,是那由无数观念、利益、习俗共同构筑的、坚不可摧的……思维之壁垒。”
……
石殿内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
唯有星旋无声地旋转,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光辉。
先帝的虚影久久凝固,那星光构成的身躯明灭不定,内部仿佛正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冲击与重构。
十三年来的困惑、不甘、愤懑,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全新的、从未想过的宣泄口。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一声悠长、包含了无尽复杂情绪,恍然、苦涩、释然、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叹息,在江临渊脑海中幽幽响起:
“王莽……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