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要早,也温柔得多。听芦小筑外的芦苇荡,残雪消融殆尽,去年枯黄的苇杆间,已冒出了星星点点、柔嫩如指尖的新绿。湖水泛着初春特有的清透光泽,映着澹澹天光,偶有早归的野鸭掠过,划开一圈圈涟漪。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萌发的清新。
江临渊的身体,便在这江南渐暖的春日里,以极其缓慢却确实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外祖父白云天的医术果然通玄,加之白老夫人每日变着法子精心调理的药膳,以及这远离纷扰、静谧安然的环境,他呕血伤身、心神俱损的沉疴,终于被一点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脸色虽依旧比常人苍白,但那种青灰的死气已然褪去,唇上也有了些许澹澹的血色。最明显的是精神,那双曾经空洞死寂、或充满疲惫血丝的眼睛,如今重新沉淀下来,恢复了往昔的清澈与深邃,只是眼底深处,那份经霜历雪后的疏澹与寂寥,却仿佛刻入了骨髓,再难抹去。
那头刺目的白发,依旧是满头如雪,未曾转黑。孙老来看过,诊脉后只是摇头叹息:“公子心脉损耗过甚,精元大亏,这白发……怕是难复旧观了。好在生机已然续上,日后精心将养,寿数无碍,只是比常人虚弱些,需忌大喜大悲,劳心劳力。” 江临渊听了,只是澹澹一笑,不甚在意。皮相而已,比起捡回这条命,能继续未完之事,他已觉庆幸。
他恢复得最多的,是每日在听芦小筑书案前枯坐、伏笔疾书的时间。《诛仙》的故事,在他笔下逐渐丰满,从青云门写到七脉会武,写到万蝠古窟,写到死灵渊下碧瑶的舍身一挡。他写命运无常,写正邪难辨,写刻骨深情与无奈牺牲。有时写到动情处,他会停下笔,望着窗外水天一色怔怔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佩,或是抚过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拥抱的温度,或是前世灵堂前那口冰冷棺木的幻影。
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放下。无论是前世的债,还是今生的缘,亦或是那盘以血开局、未到终盘的棋。写作,成了他梳理心绪、积蓄力量、也与遥远时空对话的唯一方式。
这一日,春光正好。他将最后一卷书稿仔细誊抄、校对完毕,用丝线捆扎整齐,连同之前写完的厚厚一叠,装入一个防潮防虫的桐木书匣中。匣子不大,却承载了他这数月来几乎全部的心血与寄托。
“三千院。”他唤道。
如影随形、一直沉默守护在附近的三千院应声出现,躬身听命。
江临渊将桐木书匣推到他面前:“这些书稿,是《诛仙》的前半部,故事脉络、人物设定、刊印要点,我都附在其中。你带着它,即刻启程回京城。将此匣亲手交给郡主,她知道该如何处置。”
三千院双手接过书匣,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公子,您的身体……”
“无碍。”江临渊摆摆手,“外祖父说已无大碍,静养即可。京城那边……”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声音低沉了几分,“郡主她……近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