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波托马克河,驶向宋文下榻的酒店方向。
车窗外的风景从政治中心的庄严肃穆,逐渐变为使馆区的优雅宁静,再过渡到商业区的繁华喧闹。
宋文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高大的建筑、匆忙的行人、闪烁的霓虹,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
为了故国,为了旧友,他在异国的政坛间小心翼翼地奔走、权衡、交易,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做一些未必全然认同的事。这份沉重,远非当年在税警总团或战场上那般直接痛快。
李长安答应加快援助,是此行唯一亮色。但这份“成功”背后,是孙立人沦为筹码的悲哀,是自身影响力不得不借助外力的无奈,是家国飘零、身若浮萍的苍凉。
“舅舅,到了。”宋杰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车子停在了酒店华丽的门廊下。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董显光先下车,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宋文缓缓挪动身体,宋杰连忙从另一边下车,过来搀扶。
“宋先生好好休息。简报的事我立刻去办。”董显光低声道。
“有劳显光了。”宋文点点头,拍了拍董显光的手臂,又看向外甥,“小杰,你陪我上去吧。”
“是,舅舅。”
目送宋文在宋杰的搀扶下走进酒店旋转门,背影有些佝偻,董显光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到车上。
他对司机吩咐道:“回办事处。”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董显光靠在座椅上,也闭上了眼睛。
宋文带来的消息算是不错,但他深知,华府的风向从来多变,李长安的“积极态度”能持续多久,援助流程中还会遇到多少意想不到的阻碍,都是未知数。
而那边的政局,更是波谲云诡。
孙立人案最终会如何了结,是否会引发更大的震荡,进而影响刚刚有望提速的美援,这一切都还是悬而未决的问号。
他拿出随身的小笔记本,就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开始草拟那份发给台北的、语气谨慎乐观但内容留有余地的简报。每一个用词,都需要仔细斟酌。
酒店套房的客厅里,宋文拒绝了宋杰让他立刻休息的建议,而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华盛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