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后的第七日,晨曦初露,薄雾尚未散尽,青石巷的青石板路上还沾着夜露的湿冷,原本该是炊烟袅袅、人声渐起的时辰,整座临州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与惶惶。
三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地动,虽未将临州城彻底毁于一旦,却也震塌了不少民房,压伤了上百百姓。城西的城隍庙、城北的关帝庙,还有青石巷口苏清越搭起的医棚,成了城中仅有的三处救治点。城隍庙由官府指派的医官坐镇,规矩繁多,药材也不甚充裕;关帝庙是几个民间郎中自发组织的,医术平平,只能处理些皮外伤;唯有苏清越这处医棚,虽地处偏僻,却因她医术精湛、用药精准,且对百姓分文不取,连日来都是人满为患,成了不少重伤百姓的救命之地。
可谁也未曾想,这场让全城百姓惊魂未定的天灾刚过,一场更烈的“人祸”,已在暗处悄然滋生。
起初,只是在街角巷尾、市井酒肆的零星耳语。地动这种天灾,在古人眼中本就带着几分“天谴”的意味,寻常百姓不明其理,便总爱往“不祥”“冲撞”上联想。先是有个卖柴的老汉,在街口与人闲聊时,拍着大腿叹道:“这天地震动,定是咱们城里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得上天发怒了!”
他这话本是随口抱怨,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旁边几个刚从废墟里抢出些家当的百姓,本就满心惶恐,闻言纷纷附和:“可不是嘛!我活了四十多年,头回见这么厉害的地动,定是有妖孽作祟!”“听说邻县前几年闹蝗灾,就是因为出了个私通妖魔的女子,后来把那女子沉了河,蝗灾就停了!”
这些话在百姓口中辗转相传,渐渐有了具体的指向。不知从何时起,“不祥之人”的帽子,悄无声息地扣在了苏清越的头上。
最先将矛头指向她的,是城西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板娘。这老板娘的丈夫在地动中被砸伤了腿,送到城隍庙医治,医官说伤筋动骨,至少要躺三个月。后来她听闻苏清越医术高明,便背着丈夫来求医,苏清越为其施针开药,不过五日,她丈夫便能拄着拐杖起身。可老板娘非但不感恩,反倒因苏清越不收诊金,心中起了疑窦。
这日午后,她在自家铺子里跟几个街坊闲聊,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说那苏大夫,一个盲女,怎么就能有这么好的医术?我家那口子,城隍庙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她几针下去就见好了,这里头定有古怪!”
旁边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接话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件事。前几日我去医棚送些被褥,恰逢傍晚,看见苏大夫站在棚外透气,她蒙眼的布带松了些,我瞥见她那双眼睛,竟是两种颜色!一只像墨,一只像琉璃,夜里看着,好像还发着光呢!”
“双色瞳仁?那可是妖异之相啊!”杂货铺老板娘惊声道,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我听说,这种眼睛的人,要么是妖魔转世,要么是通了邪祟,能借邪术害人!”
“可不是嘛!”又有一个老汉凑过来,他儿子在地动中伤了胳膊,因嫌医棚人多,没去苏清越那里医治,此刻便借机发泄不满,“我还听说,这苏清越来历不明,是二十年前那场宫变的余孽!当年先帝驾崩,二皇子叛乱,宫里血流成河,不少余党逃了出来,说不定她就是其中哪个逆贼的后代,潜伏在咱们临州,就是为了祸乱百姓!”
二十年前的宫变,是不少临州老辈人心中的阴影。彼时临州是京畿重镇,不少宫中消息都会传到这里,百姓们虽不知详情,却也听闻过“逆党”“叛乱”“血流成河”等字眼。此刻有人将苏清越与宫变余孽联系起来,瞬间让原本就半信半疑的百姓彻底慌了神。
谣言像野火般,借着百姓的惶恐与猜忌,迅速在临州城蔓延开来。从城西到城东,从市井到宅院,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这个“双色瞳仁的盲女妖医”。有人说她用邪术治病,实则是在吸取病人的阳气;有人说她医治的病人,看似好了,实则活不过半年;还有人说,地动当晚,看见她站在屋顶上,双眼发光,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大地便开始震动。
这些荒诞不经的说法,在惶恐的氛围中被无限放大,传到青石巷医棚时,已是沸沸扬扬,几乎满城皆知。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清越便如往常一般,坐在医棚最里侧的诊位上。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襦裙,蒙眼的布带洁白如新,面前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脉枕、银针、纸笔和几本医书。乾珘依旧站在药柜后,默默整理着药材,时不时抬眼望向苏清越,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往日里,这个时辰,医棚外早已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拿着自家带来的被褥、干粮,轻声交谈着,等待苏清越诊治。可今日,医棚外却异常冷清,只有寥寥几个身影,缩着脖子,躲躲闪闪地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
苏清越虽眼盲,却对周遭的动静极为敏感。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脚步声、低语声,今日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窃窃私语,语气中还带着几分畏惧与猜忌。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放在脉枕上,指尖微微蜷缩,心中已隐约察觉到了几分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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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今日来的人倒是少了些。”乾珘整理药材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沉地说道。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谣言,只是不愿让苏清越烦心,便一直未曾提及。
苏清越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许是百姓们家中尚有琐事要处理,再等等便是。”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清楚,这绝非偶然。盲女的听觉本就比常人敏锐,昨日傍晚,她便听到医棚外有百姓在低声议论自己,只是那时声音尚小,她未曾放在心上。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才有一个老妇人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迟迟疑疑地走到医棚门口。那孩童脸色蜡黄,不停地咳嗽,呼吸也有些急促。老妇人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医棚内,又回头望了望身后不远处围观的人群,神色慌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苏大夫,您……您忙着呢?”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说话时不敢直视苏清越的方向,目光躲闪不定。
“老人家请坐。”苏清越微微侧身,示意老妇人将孩童带到桌前,“是孩子不舒服?”
“是是是,”老妇人连忙将孩童按在椅子上,搓着手道,“这孩子从昨日起就咳嗽,夜里还发热,吃了几副药也不管用,就想来请您看看。”
苏清越伸出手,轻轻搭在孩童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动作轻柔至极。孩童似乎有些害怕,往老妇人怀里缩了缩。老妇人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却依旧不敢抬头看苏清越。
“脉象浮数,是风寒入体,引发肺热。”苏清越诊脉片刻,便得出了结论,“无妨,我开一副清热润肺的方子,抓药后煎服,三日后便可见效。”
她说着,便拿起笔,凭着记忆摸索到纸页上方,缓缓写下药方。她的字迹清秀工整,虽因眼盲而略显迟缓,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乾珘从药柜后走出来,接过药方,转身去抓药。
老妇人看着苏清越写字的模样,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畏惧,还有几分愧疚。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从怀中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苏大夫,诊金您收下。”
“老人家,我这里不收诊金。”苏清越轻声道,“药材也是官府拨发的,您只管带回去给孩子煎服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