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立即请假飞回上海。在医院的病房里,他看到父亲比想象中更虚弱,但眼神依然清澈。
“工作重要,但别把自己绷太紧,”父亲握着他的手,“你小时候喜欢看蚂蚁搬家,记得吗?你说它们那么小,却能搬动比身体大很多的东西。我问你怎么做到的,你说:‘因为它们一起搬,而且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林一记得那个午后,七岁的自己趴在花园里看了整整一下午蚂蚁。“我那时真有耐心。”
“现在也需要,”父亲微笑,“你们在做的事,比蚂蚁搬家复杂千万倍。但道理相通:一步一步来,而且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搬。”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等待期间,林一在病房里用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父亲偶尔会问些问题。
“你这次在非洲要解决的问题,本质上是什么?”有一天父亲问道。
林一想了想:“是如何在不对称的权力关系中,创造相对公平的合作可能。”
“就像下棋让子?”父亲年轻时是围棋爱好者。
“有点像,但棋盘在不断变形,规则也不断变化,而且没有绝对的胜负标准。”
父亲沉思片刻:“围棋里有个概念叫‘厚势’,不是具体的领地,而是全局的影响力、弹性、发展潜力。有时为了短期实地,会削弱长远厚势。好的棋手知道平衡。”
这句话让林一整夜思考。当前技术治理的许多困境,不正是“实地”与“厚势”的冲突吗?公司追求市场份额(实地),国家追求战略优势(实地),但人类共同的技术未来需要“厚势”——信任、协作能力、共享知识、跨文化理解。
手术前一天,顾老先生在宋清陪同下来到医院。八十多岁的老人坚持要来看看老朋友。
两位老人聊起年轻时的往事——顾老的父亲曾是林一祖父的老师,两家渊源可追溯到抗战时期的昆明。那些战火中的坚持,迁徙中的互助,让林一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的,其实是更长历史脉络中的一环:每一代人都在面对当时的“技术”与“治理”问题,从造纸术、印刷术到互联网、人工智能;每一次都在平衡创新与传承、开放与自主、统一与多元。
“你父亲和我,我们经历了国家最困难的时期,”顾老对林一说,“那时的问题是生存。你们这一代的问题是繁荣中的方向——技术给了人类前所未有的力量,但这力量往哪里用?怎么用?这比生存问题更难,因为没有明显的敌人,敌人可能就是我们自己的短视、贪婪、恐惧。”
手术很成功。父亲恢复期间,林一继续远程协调非洲的准备工作。他联系了那家美国公司的可持续发展主管,发现对方并非完全冷漠的资本代表——她拥有环境科学博士学位,真诚相信技术可以促进保护,只是公司商业模式限制了她的发挥空间。
“我们内部也在争论数据共享的问题,”她在视频通话中坦言,“但董事会担心知识产权泄露和竞争优势丧失。如果能设计一个安全、可控的共享机制,我个人很愿意推动。”
与此同时,阿雅娜在社区内部促成了几代人的对话。年轻人渴望工作机会和现代技能,长者担忧文化断裂和土地丧失。激烈的争论后,大家达成一个基本共识:不接受强加的方案,要参与创造自己的方案。
林一父亲出院那天,非洲的谈判日期也确定了。在去机场的路上,父亲对林一说:“记得蚂蚁搬家。也记得围棋的厚势。还要记得——你祖父常说的那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我记得,”林一拥抱父亲,“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飞往内罗毕的航班上,林一整理着各方的立场、诉求、顾虑、可能性。他不再期待完美的解决方案,而是寻找“足够好”的下一步——一个能保持对话继续、信任不彻底破裂、各方都能看到前进可能的中间地带。
这需要创造性的模糊,需要暂时的矛盾包容,需要接受过程比结果更重要。这与他早期对“清晰原则”和“明确标准”的追求截然不同,但却更贴近复杂现实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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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内罗毕时,阿雅娜来接机。车上,她分享了一个最新进展:社区年轻人自发组织起来,用开源硬件改造了旧手机,创建了一个独立的动物监测网络,虽然简陋,但完全自主。
“他们说,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阿雅娜笑道,“既参与你的三方框架谈判,也准备自己的备份方案。这是你教他们的‘适应性梯度’在实际中的应用。”
林一感到欣慰:“所以他们不再是被动的‘受影响群体’,而是主动的‘创新主体’了。”
“这正是最根本的改变,”阿雅娜点头,“技术治理的最终目的,不就是让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技术未来的主体吗?”
谈判在马赛马拉边缘的一个联合办公空间进行,联合国环境署的官员担任中立协调人。第一天,各方陈述立场,气氛紧张。美国公司代表强调投资和就业,肯尼亚官员强调国家发展和税收,社区代表强调土地权利和文化传承。
第二天,林一引入“利益地图”工具,请各方不仅列出自己的需求,也尝试列出其他方的合理关切。这个简单的换位练习,稍稍缓和了对抗性。
第三天,开始探讨具体方案。争论焦点集中在数据所有权和收益分配。公司要求商业数据独家使用权,社区要求传统知识永久产权,政府要求所有数据的管理权。
谈判陷入僵局时,林一提出了一个分层结构:
第一层:基础数据(如动物数量、植被覆盖)进入公共领域,供研究和保护使用;
第二层:衍生数据(如游客行为分析、生态模式识别)由生成方持有,但通过许可协议有限共享;
第三层:传统知识数据由社区集体持有,采用“事先知情同意+收益共享”模式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