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最后一撮麻黄倒进陶罐,盖上盖子。
药香刚浮起来,苏青芜掀帘进来,鬓角还沾着露水。
“西坪那孩子没事了。”
她说,“肠腑没伤,就是饿得狠了,吃了两碗稀粥就睡下了。”
沈砚点头,顺手把炉火拨小:“这次是炭粉,下次呢?要是病畜埋得浅,苍蝇爬过饭食,全村发烧拉肚子怎么办?”
苏青芜拧眉:“那就不是治病的事了,是防病。”
她从药囊里抽出竹片,上面画着三幅简图:一人舀河沟水直饮,一人饭前不洗手,一具死猪扔在村口沟边。
“百姓不懂这些。水看着清,喝下去却能要命;手摸过牲口粪,再抓饭吃,病菌就进了肚。我娘传下来的《新安医录》里写过,‘未病先断源’。现在就得教他们:饭前洗手、水要煮开、病死的畜生必须深埋两尺。”
沈砚盯着那张草纸看了两息,抬眼:“你打算怎么推?”
“设‘卫生巡查员’。”
她说得干脆,“每村两人,由村里推举,识字不识字都行,但得肯跑腿、敢说话。我去各村当面教,他们学了回去讲给乡亲听。”
沈砚没犹豫:“人你挑,工钱我出。每人每月半斗粟米,算县衙编外协理。”
苏青芜一顿:“你不问花销?不怕周主簿说你乱支公账?”
“净水筒装上了,腹泻少了八成。”
沈砚冷笑,“省下的药材钱够发三年补贴。再说,劳力不病倒,种地修渠都快,这账我算得过来。”
他起身拍灰:“走,去县衙。今天就把事定下来。”
---
周墨正伏案核对工分册,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沈砚和苏青芜一前一后进来,眉头立刻皱成个“川”字。
“又出啥事了?林阿禾那边……”
“不是林阿禾。”
沈砚把竹简拍在案上,“是全县三百六十户的命。”
周墨展开一看,差点笑出声:“县令这是要管百姓喝几口水、洗不洗手?咱们的考核是粮产、赋税、治安,不是教人洗手!”
“上月东岭村十六人腹泻,三人高烧不退。”
苏青芜冷冷开口,“若非及时用净水筒,死两个都不稀奇。你当这是小事?等瘟疫来了,你拿什么救?跪着求老天开恩?”
周墨噎住,手指敲着桌面:“可……这太琐碎。衙役本就不多,再派去盯谁家埋猪,谁没洗手,岂不荒唐?”
沈砚抄起桌角一份《净水成效录》,甩到他面前:“你自己看。装了净水筒的三村,腹泻人数从每日三十降到现在个位数。省下的医药开支,够买五十石麦种。人活着,才能干活;活得好,才肯信官府。这不是琐碎,是根子上的民生。”
周墨翻着数据,嘴唇动了动,终是闭上眼,长叹一口气:“……你要怎么搞?”
“你写告示。”
沈砚道,“大字,挂满三村祠堂门口。内容就六个字——‘三要三不要’。”
他竖起三指:“一要烧水喝,二要饭前洗手,三要深埋病畜;一不要饮生水,二不要吃霉烂粮,三不要靠近发病户。”
周墨提笔蘸墨,嘀咕:“哪有官府告示写得跟童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