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春。
天工城。
这座新城,已是烟囱林立,煤灰铺地。
这里没有紫禁城的金碧辉煌,不见江南园林的精致婉约,空气中充斥着一种粗犷而躁动的生命力。
巨大的水排轰鸣与铁锤的密集敲击声日夜不绝,这头匍匐在京师脚边的巨兽,正发出沉重而有力的喘息。
工部尚书范景文站在“跃进堂”那扇厚重的铁门前,胸膛起伏,将那混杂着硫磺、煤烟的味道尽数纳入肺中。
这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痒,可于他而言,却是大明如今最让人心安的味道。
“部堂大人,走吧。”
身后,格物院院长宋应星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与颤抖。
这位平日里沉迷图纸的学者,此刻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显然已是心力交瘁,数日未眠。
范景文重重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堂内空间阔大,穹顶高耸,四壁皆是尚未粉刷的青砖。
正中央,一头怪模怪样的庞然大物趴伏在那里。
它通体由黄铜铸造,阳光透过高窗洒落,映照出冷冽而浑浊的光泽。
比起陛下御笔亲绘的图纸,这实物显得臃肿、笨拙,甚至丑陋。
机身上布满了补丁般的铆钉,连接处裹着厚厚的浸油皮革与麻绳,活像一尊受了重伤、被胡乱包扎起来的铁甲将军。
范景文走上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那冰冷的铜壁。
一年多了。
不,是快两年了。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陛下当年轻描淡写的“烧水”二字背后,藏着怎样令人崩溃的难关。
“当初陛下赐下图纸,只道原理简单,咱们都以为,集天下能工巧匠,三月可成。”
范景文苦笑,望向身旁的宋应星。
“谁曾想,这一脚踏进来,竟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宋应星一声长叹,目光牢牢定在那名为“气缸”的圆筒上,神色复杂,既有刻骨的恼恨,又有对珍宝般的痴迷。
“陛下说得对,这世间万物,知易行难。”
“这气缸,要圆!要绝对的圆!”
宋应星激动地比划着手势,声调都变了。
“稍微有一点偏差,活塞在里面就走不动,或是漏气!咱们废了多少个模子?磨坏了多少把精钢铰刀?这才勉强弄出这么一个还算规整的家伙!”
范景文也是百感交集。
起初,他们试图用铸铁,结果要么气孔太多,根本封不住蒸汽;要么质地太脆,精加工时直接崩裂。
那段时间,跃进堂里每日抬出去的废料,堆得像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