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问,直接把他的个人发难,变成了国策路线的讨论。
他一个宦官,不敢接这个话。
他身后的那个文书,手里的笔顿在半空,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异。
然后,他低下头,飞快地将我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赵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恼怒,有审视,最后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一甩袖子,绕过我,径直上了车。
“进城。”
晚上,我在郡守府设宴。
说是宴,其实就是几样本地的家常菜,一壶马奶酒。
赵高显然没什么胃口,筷子动都没动一下。
酒过三巡,我站起身。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臣在城中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不如,请大人随我去看一样‘真相’,如何?”
赵高眯起眼睛,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领着他,没有去金碧辉煌的歌舞坊,而是穿过几条泥泞的小巷,来到了城西那片废弃的马厩。
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臭气熏天。
赵高的随从已经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可当我们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十盏油灯将马厩里照得亮如白昼。
臭味早就被石灰和干草的气味取代。
一百多个少年,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正围着一个个用马槽改造的桌子,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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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夫子摇头晃脑地领读,他们三五成群,有的在争论一块沙盘上的田亩如何划分才能让产出最高;有的对着一张写满数字的木板,计算着新的税率对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影响;还有几个年龄最小的,正趴在地上,一笔一画地抄录着一张图,上面画的,是红薯如何压藤育苗的十二个步骤。
角落里,墨鸢正对着几个大孩子,摆弄着一个半人高的木制模型。
她轻轻扳动一个杠杆,水流冲下,带动着一套复杂的齿轮吱吱嘎嘎地咬合转动,然后,一块小小的石磨便飞快地旋转起来。
“这是水力磨坊,”我走到赵高身边,轻声解释,“用这个,一个妇人一天磨的面,能顶过去二十个壮劳力。以后边军的粮草加工,就不用愁了。”
赵高看着那旋转的石磨,看着那些满眼放光、激烈辩论的少年,久久没有说话。
他带来的那个文书,已经完全忘了记录,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微微张着。
“陛下当年焚书,是为了禁止那些胡说八道的私学,怕读书人想多了,扰乱朝政。”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他听清,“今天我办这个学堂,不是教他们怎么胡思乱想,是想把大家的脑子凑到一块儿,想出一些能让大秦万年长久的法子。”
我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
“您说,我这算不算‘逆天而行’?”
赵高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带走了他来时的一半煞气。
“这哪里是私学,”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为国铸剑的公器啊。”
第二天,我没再提朝堂上的事,而是请他去看了万民碑林。
经过上次平叛,碑林扩建了不少。
在一片旧碑的尽头,立着一块崭新的石碑。
碑石是本地最坚硬的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镜。
碑文是柳媖写的,她的字不像那些名家书法,但一笔一画,端端正正,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巡行书院,起于危局,成于民心。不奉一家之姓,惟承天下之责。”
赵高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引着他绕到石碑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