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南宋行在,皇宫大内。
虽已入夜,但初秋的暑气仍未散尽,宫墙内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重重殿宇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只有巡夜禁军的脚步声和更漏声,规律地敲打着夜的寂静。
在皇宫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宫院内,灯火幽暗。
这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院中一池残荷,几丛修竹,廊下挂着数盏素纱宫灯,灯光昏黄,映得院中景物影影绰绰。
此处名为“漱玉斋”,名义上是某位不受宠的妃嫔静修之所,实则是黑风盟设在临安的一处秘密据点。
正房内,烛火摇曳。
一名身着绯红宫装、面覆轻纱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上,她身段玲珑曼妙,即便只是慵懒地斜靠着,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只是此刻,她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却满是烦躁与不甘。
正是黑风盟四大舵主之一,以美艳与智计着称的焰玲珑。
她已经在这漱玉斋“禁足”七日有余了。名义上,是副盟主焰无双——也是她的生母——对她此番终南山之行损失惨重、折了裂穹苍狼与残影两大高手,更是让张凝华(实为虞家少主虞芳华)打入黑风盟内部的的惩罚。
但焰玲珑心里清楚,这所谓的禁闭,既是惩戒,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终南山一役,黑风盟损失太大了。不但折损了两位顶尖好手,更失去了对全真教的潜在控制,最要命的是,虞家少主的身份暴露,意味着黑风盟与江南虞家这原本就微妙的关系,将变得更加复杂甚至敌对。
“张凝华……虞芳华……”焰玲珑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低声呢喃,“你既是虞家少主,身份何等尊贵,为何甘愿隐姓埋名,潜入我黑风盟做一个襄阳舵主?又为何……偏偏对赵志敬那个伪君子动了真情?”
这是她这几日来反复思量,却始终想不通的关节。
她与张凝华相识已有数载,在黑风盟中,二人因年纪相仿,性情相投,虽分属不同派系,却颇有几分姐妹情谊。
她欣赏虞芳华的聪慧冷静,虞芳华也钦佩她的手段果决。
可焰玲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清冷孤高、一心为盟中事务奔走的“好姐妹”,竟会是保龙一族虞家的少主,更想不到,她的姐姐虞倾城还与尹志平有些恩怨,怪不得嵩山相逢后张凝华一路跟随。
“赵志敬……”想到这个名字,焰玲珑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深情?或许赵志敬自以为是。但那所谓的“深情”,最初投向的是“焰玲珑”这副皮囊与刻意营造的魅惑,后来更是阴差阳错,连人都搞错了——最初与他缠绵、让他沉溺的,根本就是假扮她的虞芳华!
赵志敬此人,于她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需谨慎使用的棋子,一件达成目的的工具。他那自以为是的迷恋与后来的“移情”,在她看来拙劣又可笑,甚至因其对虞芳华那份扭曲的执着,而让她在生理层面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排斥。
她对他,毫无亏欠,只有纯粹的任务关系与冰冷的评估。若非“张凝华”横插一脚,后续诸多计划或可更为顺遂。然而,也正是“张凝华”这出李代桃僵、继而假戏真做(或另有所图)的戏码,让她看清了更多——棋子脱离了掌控,而执棋之人,亦被困于更大的棋局。
全真教大劫那日,赵志敬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声嘶力竭地宣称自己与“张凝华”——也就是虞芳华——已有肌肤之亲,甚至不惜描述细节以自污,试图将水搅浑。
在场众人无不唾其卑劣,骂他临死还要污人清白。
唯有隐在暗处的焰玲珑,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寒意。
她不仅知道赵志敬所言非虚,更知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远比“肌肤之亲”四字复杂、深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