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为何诏安

余玠的目光微微一亮,显然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致。

“苏老先生跟我说过一件事。”尹志平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是在回忆那个山间的黄昏,“他说,方腊在江南起事,不到半年就称了帝,建号‘永乐’,设百官,定赋税,铸钱币。外人看来这是狂妄,是不知天高地厚。可苏老先生说,方腊称帝不是狂妄,是不得不称。你不称帝,你的手下就没有名分。没有名分,就没有稳定的官制。没有官制,就没有人替你收税、管账、征兵、断案。几十万义军,每天要吃饭,要穿衣,要发饷,这些事靠什么?靠抢?抢得了一时,抢不了一世。”

尹志平看他神色坦然,并无半分朝廷官员谈及“反贼”时的忌讳与愧怍,眉宇间只有专注的倾听与思索,全然不似那些迂腐之辈。他心中微定,这才继续说道。

“苏老先生说,方腊手下虽然多是粗人,但他起事之初就网罗了一批不得志的文人胥吏。这些人或许在朝廷那边混不出头,但管账、催科、断案的本事是有的。方腊用他们搭建了一套粗陋却完整的衙门体系,县有县令,州有州官,税有税吏,粮有粮官。这套体系虽然粗糙,但至少能保证后方稳定——粮草从哪来,银子从哪出,兵员怎么补,每一样都有章可循。所以方腊能和朝廷周旋那么久,不是他多能打,是他有根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反观宋江,他手下的人才,比之方腊如何?”

余玠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惋惜的弧度。

“宋江麾下,论冲锋陷阵,卢俊义、关胜、林冲、呼延灼,哪一个不是万夫莫敌的猛将?论出谋划策,吴用、朱武,也称得上机变百出。”尹志平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剖析一具早已凉透的尸体,“可要论治理一方、经营基业——宋江手下一个这样的人都没有。吴用的智谋,全是阴谋诡计,损人利己。卢俊义是大名府首富出身,可他只会花钱,不会赚钱。柴进是前朝皇裔,养门客是一把好手,管账却是一塌糊涂。至于李逵那样的,除了砍人,还会什么?”

他停下来,看着余玠的眼睛。“苏老先生跟我说,方腊敢称帝,是因为他有底气——他有班子,有体系,有能替他管着后方的人。宋江不敢称帝,不是他不想,是他没有。他连梁山的粮草都管不明白,全靠抢。抢完了祝家庄抢曾头市,抢完了曾头市抢高唐州,抢一处吃半年,吃完了再抢下一处。这样的队伍,规模越大,死得越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余玠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冷峻:“梁山与寻常流寇不同,它有一处安稳的地盘,本可以扎下根来。可他们不事生产,只出不进,初时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劫掠豪强,百姓还道是义举。久而久之,豪强抢光了,刀锋便不免转向寻常富户,甚至寻常百姓。再正的旗,也遮不住百姓的眼睛。”

“所以宋江必须招安。不是因为愚忠,不是因为被朝廷的官帽子迷了心窍,而是因为梁山的财政,已经撑不住了。一百单八将,数万喽啰,每天睁开眼就要吃饭。饭从哪里来?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学方腊,建立自己的财政体系,从抢变成收;要么招安,把这几万张嘴交给朝廷去养。第一条路他走不通,因为他没有那样的人才。所以他只能走第二条。”

尹志平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可后世的人,大多看不懂这一层。他们只看到宋江带着梁山好汉们招了安,对着朝廷摇尾乞怜,宋江把屁股撅得老高,怎么看怎么来气。他们不明白,宋江为什么要葬送大好的前程,为什么要带着兄弟们去给昏君奸臣卖命。他们以为宋江是软骨头,是投降派,是被官帽子迷了心窍。其实都不是。宋江只是一个算明白了账的当家人。”

尹志平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当年初读《水浒》,他比谁都来气,觉得宋江就是个卑躬屈膝的软骨头,坐拥十几万兵马、百员猛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却只想着拿兄弟们的命去换功名利禄。

后来年岁渐长,阅历渐深,才慢慢品出其中滋味。宋江在郓城县做押司时便迟迟不肯上梁山,不是胆小,是他一眼就看出这群人长久不了。等到他真的坐上那头把交椅,数万人马的吃喝拉撒、数十山头派系的明争暗斗,桩桩件件压在肩上,那份危机感便愈发真切。正是因为他比谁都看得远,才不得不走那条被千夫所指的路。

“他知道,再拖下去,梁山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朝廷调集重兵剿灭,要么内部因为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梁山的派系太多了,晁盖旧部、宋江嫡系、二龙山、桃花山、少华山、降将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有肉吃的时候,大家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等肉吃完了,桌子就是第一个被劈了当柴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