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江浪

月光在墨色的海面上铺开细碎的银鳞,江浪指尖的纸鹤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色的魂灵。

船舱壁上挂着的千纸鹤无声摇晃,每一只都曾在他手上诞生于这样的夜晚,在血腥气还未从指缝散尽的时候。

他盯着新折的这只——为那个曾拍着他肩膀叫他“阿浪”的背叛者折的。

那人嘴里的哀求,和最后涣散瞳孔里映出的后悔,此刻都叠进了这脆弱的纸里。

毛巾裹不住骨子里的寒意。

这寒意一半来自海上夜风,一半来自心里那道越裂越深的缝。

左边是警校宣誓时拳头的灼热,右边是海叔把热茶推给他时,老人手上粗砺的茧和眼里的笑意。

天平两端都在往下沉,坠得他胸腔发闷。

海叔选择了他。

不是选了跟他最久的那两个人,偏偏选了他这个“来历干净、做事利落、没有牵扯”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快要摸到核心了。

尊尼汪的货仓,货物的走私路线,上头的“保护伞”……碎片渐渐拼凑完整。

收网的时刻在迫近,他该感到兴奋,像潜伏已久的猎人闻到猎物的气息。

可他此刻看着手里苍白的纸鹤,只想起上个月感冒时,海叔骂骂咧咧扔给他一盒药,嘟囔着“后生仔不懂照顾自己,我像你这年纪……”没说完,但眼里的关切是真的。

也是这个人,上星期轻描淡写让他去“处理”掉那个背叛了自己投靠了尊尼汪的小胡子好让其他人醒目点。

正义该是泾渭分明的。

黑是黑,白是白。

可卧底的日子把一切搅成了浑浊的灰。

他送进去过毒贩,也目睹过“好警察”收黑钱;他替海叔铲除过对手,也知道那些对手身上未必没有血债。

这江湖本就是一口翻滚的油锅,谁跳进去,捞出来的都不会再是原来那个人。

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摇篮,也像坟墓。

远处岸上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那里有他真正的身份,有一张干净的单人床,有一份等他回去的、可能已经蒙尘的警员档案。

也有他不敢细想的未来——当海叔戴上手铐,回头看他那一眼,会是怎样的眼神?

他摸出打火机。

火苗蹿起,舔上纸鹤的翅膀。

纸张卷曲,变黑,化作一缕细弱的青烟,很快被海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烧掉,就不算数了。他对自己说。

可舱壁上那一片惨白的影子,还在风里轻轻响着,像无数个夜晚亡魂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