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缝纫机前的仔仔,甚至连踩踏板的节奏都没有一丝紊乱,仿佛那些曾浸透血泪的过往,只是飘过耳畔的、无关痛痒的尘埃。
对他们而言,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早已被更漫长的时光和后来某种复杂难言的“温暖”层层包裹,沉淀为生命基底里一块坚硬的化石,提及与否,都不再能牵动剧烈的情绪波澜。
那个年代的福利院,总是弥漫着消毒水、陈旧布料和太多孩子挤在一起产生的复杂气味。
孩子们像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真正父母双亡的孤儿只是少数,更多的,是带着各种显性或隐性疾病、或仅仅因为性别和“多余”而被至亲遗弃在人生起跑线上的懵懂生命。
院里的日子清苦寡淡,吃饱穿暖尚且依赖社会不定期、不稳定的善意施舍,梦想与未来,更是奢侈到不敢想象的词汇。
也正是在那样一片望不到头的灰暗底色里,“干爹”傅隆生的出现,才如同穿透厚重积雨云的强烈聚光灯,炽热、精准,不容抗拒地照亮了他们原本可能截然不同的、晦暗的命运轨迹。
陆离听着,目光却始终流连在仔仔那双飞舞于布料与机器之间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分明,并不算特别有力,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和灵巧,仿佛布料和丝线是他延伸的神经。
“我记得,”小辛声音压得更轻,“干爹资助我们后,仔仔是唯一一个,整整一年都没开口叫过一声干爹的。”
小辛手中,一朵栩栩如生的苹果玫瑰已然成型,花瓣层叠,娇嫩欲滴。
他将这精致的“花朵”轻轻放在陆离面前的琉璃小碟里,才接口道:
“他不是心硬,也不是不感恩。是怕。怕极了。怕这一声叫出口,这份突如其来的、好到不真实的温暖和关注,又会像从前经历过两次的那样,毫无征兆、毫无理由地骤然消失,把他重新打回冰冷刺骨的深渊。”
他拿起另一个苹果,刀刃寒光一闪,开始新的创作,“后来,干爹他发现仔仔总喜欢捡些碎布头,偷偷在角落里拼拼缝缝。干爹没多说,回去就托人请了位退休的老裁缝来院里,每周固定来教,还专门给他弄了台半旧的缝纫机,就放在他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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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辛嘴角弯起一个回忆的弧度:“仔仔抱着那台机器睡了差不多三天,谁劝都不撒手。然后……用干爹第一次来看他时穿的那件旧衬衫改了的布料,给干爹缝了一件新的。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也不怎么合身,但干爹当场就穿上了,一直穿到洗得发白。”
“嗒。”
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仔仔用小巧的纱剪,剪断了最后一根缝线。
他缓缓直起弯了许久的腰身,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颤,像跑完一场耗尽全力的马拉松。
他向后退了两步,双臂习惯性地交叠抱在胸前,下颌微微收紧,目光冷静得像手术刀,从头到脚、从每一个角度审视着模特身上的作品。
那是一件设计语言极度简洁的及地晚礼服,通体采用一种吸光性极好、质感厚重的哑光黑缎,没有任何常见的蕾丝、钉珠或冗繁的层叠。
它的全部力量与美感,都来源于精确到近乎严苛的立体剪裁,以及面料本身优越的垂坠感所勾勒出的、充满建筑感的流畅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