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才的指尖在扳指上顿了顿,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里淌进些阳光,像落了层暖尘:“老蒋倒是比我记性好。”他把扳指推到高志豪面前,“这东西早该还给你。当年你父亲把矿场托付给我时说,‘等志豪能扛事了,就把根还给他’,我总怕你太急,摔了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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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豪握住扳指时,玉面的温度正好——不像冰冷的资产,倒像父亲掌心的暖意。他忽然明白,吴德才这些年的“刁难”,不过是在验他的骨头:让他跑档案馆,是教他认清楚“归属”要靠证据;让他缴保证金,是看他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甚至故意提产权争议,是逼他把母亲还款的往事挖出来——那些被岁月埋住的细节,不只是矿场的根,更是他作为高家后人该记住的本。
散会时,吴德才拍了拍高志豪的肩:“矿场给你了,但有个条件。”他指着方案里的一条,“你写的‘保留老矿工编制’,得算数。他们跟着你父亲干过,跟着我也干了这些年,不能让他们老了没依靠。”
高志豪看着窗外——百金贵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正映出远处矿场的轮廓。他忽然想起投标前一夜,母亲给他打电话,说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个铁盒,里面是父亲和吴德才年轻时的合影,两人蹲在矿场门口分吃一个馒头,笑得像俩孩子。
“吴董放心。”他把扳指别在衬衫领口,像别住了段没说透的往事,“我还想请您去矿场看看——我在父亲当年开的那口井旁,种了棵松树,您说过,松树扎得深,才抗得住风。”
吴德才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茶盏里的龙井正舒展,像片刚抽出的新叶。高志豪忽然发现,茶盏底的落款是“高家瓷窑”,细小花纹里藏着个“豪”字——是父亲当年特意为他烧的,原来吴德才一直用着,茶垢在字纹里积了层浅黄,像把时光泡得温温的,没那么硬,也没那么冷。
矿场交接那天,高志豪特意穿了件卡其色工装——是父亲当年下矿时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却在领口别上了那枚玉扳指。老矿工们早在牌坊下等着,最前头的李伯手里攥着个铁皮饭盒,见他来就迎上来:“这衣裳眼熟吧?你爹当年总穿这件,说比西装自在。”
饭盒里是刚蒸的玉米饼,黄澄澄冒着热气。“知道你今天来,我老婆子凌晨就起了面。”李伯往他手里塞,“你爹当年总说,矿上的人得吃实在的,才有力气往下钻。”高志豪咬了口,玉米面的粗粝混着淡淡的甜味,和记忆里父亲书房抽屉里的味道重合——小时候他总偷拿父亲藏的玉米饼,父亲从不骂,只说“慢点吃,矿里的粮食得嚼透”。
牌坊后的石匾还刻着“高家矿场”,只是边角被风雨磨得浅了。高志豪摸着石面上的刻痕,忽然发现“家”字的最后一笔刻得格外深,像当年凿石匠特意留的力。李伯说:“这是你爹盯着刻的,说‘家’得立稳,矿才稳。”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井口,那棵松树已经栽下半月,土坡上还留着新翻的痕迹。七叔得知匆匆赶来,手里拎着个木盒,打开时里面是副铜制矿灯——灯头磨得发亮,灯绳上系着块蓝布条,是母亲当年给父亲缝的。“你爹当年带我们找新矿道,就靠这灯。”七叔把矿灯递给他,“他总说矿灯不能只照路,得照人心——知道哪能走,更得知道哪不能碰。”说完,七叔偷偷缓了一口气,暗自道:“总算了结了一桩心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