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长亭客栈后货场。
十二辆青篷货车已整齐列队,每辆车厢上都插着“玲珑绣坊”的杏黄小旗。四十余名伙计、绣娘各司其位,装货、套马、检查绳索,忙而不乱。
宝玉等人已换上粗布衣裳。宝玉扮作画师,背着一卷画筒;黛玉则着绣娘常穿的靛蓝衫子,发髻低挽,以木钗固定;林瑾充账房先生,背囊里是算盘和账簿;柳湘莲与冯紫英皆作护院打扮,腰佩寻常朴刀。
红袖亲自在货场调度。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绛紫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发髻高绾,眉宇间少了昨夜那分慵懒,多了几分干练锐气。
“记住,”红袖低声嘱咐,“入城时莫抬头,莫多话。守城官兵若问,自有领队的老王应答。你们只管跟着队伍走,脚步莫乱。”
她目光扫过宝玉和黛玉,特别叮嘱:“贾公子、林姑娘,你们容貌出众,虽已稍作修饰,但仍需格外小心。若遇盘查,低头便是,千万莫与官兵对视。”
众人点头应下。
车队启程。十二辆车辚辚驶上官道,朝二十里外的朝歌南门而去。
辰时正,朝阳初升,朝歌城南门——“永安门”已遥遥在望。
那是何等雄伟的城门!城墙高逾十丈,青砖斑驳,岁月与战火在其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城门洞开,分左中右三洞,中门紧闭,只左右两门通行。门楼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而城门前的景象,更让众人心头一紧——
排队入城的人龙蜿蜒一里有余!商队、农户、行旅、车马,挤挤挨挨,缓慢前移。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门处设了三道关卡:第一道验路引文书,第二道查货物行李,第三道竟要逐人核对相貌!
“比平日严了三倍不止。”红袖在车中低声对柳湘莲道,“看来费仲是铁了心要拦下你们。”
车队缓缓挪动。一个时辰后,才终于挪到第一道关卡前。
守关的是个络腮胡队正,板着脸挨个检查路引。轮到玲珑绣坊车队时,领队老王赔笑递上一叠文书:“军爷,我们是玲珑绣坊的,往城里各府送绣品。这是路引,这是货单,这是坊中伙计名册……”
队正粗略翻了翻,正要放行,旁边忽然走来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
“慢着。”
那文官声音尖细,眼神阴鸷。他踱到车队前,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红袖所在的头车上。
“红袖姑娘,好早啊。”文官皮笑肉不笑。
红袖掀帘下车,敛衽一礼:“原来是费主事。今日怎么劳动您亲自来城门当值?”
这文官正是费仲的族弟费闵,现任户部主事,专司城门商税稽查——实则是费仲安插在此处的耳目。
“娘娘有旨,近日要加强城门盘查,本官自然要尽心尽力。”费闵说着,目光却往车队后方扫去,“听说红袖姑娘这批货里,有些‘特别’的绣品?”
红袖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不着痕迹地塞到费闵手中:“费主事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的屏风、帐幔、衣裳。倒是前几日得了件难得的苏绣‘百子千孙图’,想着费大夫府上添丁在即,正要送去贺喜呢。”
费闵掂了掂锦囊分量,面色稍缓,却仍道:“红袖姑娘有心了。只是上命难违,该查的还是要查。”他一挥手,“来人,仔细查验玲珑绣坊的车队——特别是后头那几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