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响

咳嗽牵扯着胸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趴在溪边,大口喘着气,冰冷的溪水顺着湿透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

喘息稍定,他抬起头,无意中瞥见了水面倒影。

一张陌生的、憔悴的、如同鬼魅般的脸,倒映在晃动的溪水中。头发凌乱打结,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块。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死灰般的苍白,只有眼眶下方带着浓重的、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布满血口子。眼睛……吴邪盯着水中的倒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是他的眼睛,但又不完全是。

瞳孔深处,似乎……残留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暗金色的光晕,与胸口疤痕中心那正在内敛消散的光晕如出一辙。更让他感到寒意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往哪怕在绝境中也未曾彻底熄灭的、属于“吴邪”的、执拗的、或疯狂、或痛苦、或希望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仿佛看透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以至于对眼前这鲜活世界都带着一种漠然疏离的、平静。

那是一双……从“门”后归来者的眼睛。一双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烙印的眼睛。

吴邪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胸口疤痕的抽痛,似乎也因为刚才那一瞥,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活跃”起来。他能感觉到,那疤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随着他的呼吸和心跳,与这周遭的世界——阳光、空气、溪水、草木——发生着某种极其细微的、冰冷的、交换或共鸣。

这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他不再是单纯的“吴邪”了。他是“吴邪”加上胸口这个来自“门”后的、冰冷的、暗金色疤痕。他是“墟门”事件的幸存者(如果这能算幸存的话),是“门”后疯狂与寂静的见证者(或者参与者),是带着那个世界气息和烙印的、行走在阳光下的……异物。

他重新坐起身,靠在石头上,不再去看溪水,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晃动的树影和跳跃的阳光。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几乎立刻就要昏睡过去。但他不敢睡。他怕一闭眼,又会回到那个冰冷的石台,面对那扇洞开的墟门,看到那片混乱疯狂的景象,或者沉入那片绝对静空的黑暗。

他就这样强撑着,睁着眼睛,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逐渐西斜,在林间投下更长的、扭曲的阴影。气温开始下降,山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胸口的疤痕,在温度变化下,似乎也变得更加“敏感”,那冰冷的抽痛变得更加频繁,甚至开始向着四肢百骸缓慢地蔓延,带来一种深层的、仿佛骨髓都在结冰的寒意。

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能避风、相对安全的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想办法弄清楚自己在哪,以及……找到胖子和张起灵的消息。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勉强驱散了部分笼罩心头的茫然与恐惧。吴邪挣扎着,再次试图站起来。这一次,他扶着石头,动作更慢,也更小心。双腿软得像是面条,不住地打颤,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石头,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环顾四周,这片空地不大,一边是溪流,三面都是树林。他需要选择一个方向。

就在他犹豫不决,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溪流对岸那片更茂密的树林时,他的视线,突然……凝固了。

在那片树林的边缘,靠近溪水的地方,一块半截浸在水里、半截露出水面、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光滑的、巨大的、灰白色的岩石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小主,

距离有些远,加上光线已经开始变暗,看不太真切。但那东西的颜色和形态,与周围的灰白石块、青苔、水流,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吴邪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甚至忘记了胸口的抽痛和身体的虚弱,下意识地,朝着溪流对岸,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溪水不深,只到小腿,但冰凉刺骨,水流也有些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涉水而过,破烂的裤腿和鞋子很快湿透,冰冷的溪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还是咬着牙,坚持走到了对岸,爬上了那块巨大的灰白岩石。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块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的岩石表面,靠近水线、一个不太容易被水流直接冲击到的、略微凹陷的位置,用某种尖锐的、暗红色的东西(是血?还是矿物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熟悉的、图案。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甚至有点滑稽的、简笔画小人。

小人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体,没有画手脚,只是在身体一侧,画了一个更小的、圆圈状的、像是……酒壶?或者别的什么圆形物体的东西。

在小人的旁边,还用同样暗红色的东西,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下游的方向。

图案很简单,画得也很粗糙,甚至有些仓促。但那风格,那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大大咧咧的、甚至带着点诙谐的劲儿……

吴邪的呼吸,骤然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