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常乐寺村

阿牛顶着冲天辫跑来,裤腿一高一低卷着,

“快看我在塔林逮着个稀罕物!”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瓦罐,里头传来“喀啦喀啦”的怪响。

林承启凑近一瞧,罐底躺着只三条腿的蛤蟆。

他忽然拍腿大笑:

“好家伙,三条腿!这怕不是当年建塔时偷懒的工匠变的!”

话音未落,常伯的枣木拐已敲在脑门上:

“混账话!当年督造这塔的...”他话说半截,及时收声。

少年却已蹿上石碾,衫子被风吹得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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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上眼!要说这塔的年纪...”

他单脚独立,谁知脚下一滑,“哎呦”一声栽进晒谷场的麦秸堆。

冯瘸子扶了扶眼镜,对常伯低声道:

“这孩子...”

常伯望着麦堆里扑腾的靛蓝身影,嘴角抽了抽:

“真像个皮猴。”

当夜,常伯提着灯笼由果园往塔林方向走,小黑跟在后头,时不时用爪子扒拉几下路边的野草。

“老常头,大半夜的还巡园呢?”

打更的张老汉隔着篱笆招呼。

“人老觉少,出来瞅瞅。”

常伯慢悠悠应着,一路上嘴里念叨着什么,不觉已是到了塔基处,把灯笼凑近了塔身照。那点昏黄的光晃悠着,勉强能看出裂缝好像比前几天又宽了点儿似的。

月影西斜。

族长拄着拐,独自踱到塔基下。

常伯如同塔影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现出身形,将一封薄信递到族长手中。

老族长就着清冷的月光,展开信纸,目光如古井般沉静,一行行扫过杨皙子熟悉的字迹。

看完,他沉默地将信纸凑近烟锅里的火星。

信纸角挨着火星子,很快烧了起来,变成几片带着点热乎气的黑灰,让夜风一下子给吹没了。

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族长沟壑纵横的脸:

“皙子先生...这是要?”

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沉睡的砖石。

“是保这塔。”

常伯的枣木拐杖头,无声地划过地宫封石上冰凉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京张铁路的洋镐铁钎,凿起来,可比当年白莲教围着香炉念咒要实在得多,也凶险得多。”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寂静的四周,才更低声道:

“皙子先生托我指个准信:铁路勘探队,脚程快,不日就到村口了。”

族长捏着烟管的手指微微一紧。

去年保定府修路,沿途坟茔被掘、祖骸曝野的惨状,他是听真切了的。

他抬眼望向月光下沉默的巨影,塔身投下的阴影仿佛更沉了几分。

他忽然明白了常伯为何偏偏选在这风雨欲来的时节“认祖归宗”。

就在这时,族长像是想起了什么,烟锅朝村东冯瘸子那间孤零零的草棚方向虚点了点,话锋转得突兀却又自然:

“那外乡来的冯先生...落脚也有小半年了,见天掐着手指头抖啊抖的...看着不像个踏实种地的。这节骨眼上,他这号脚不沾泥的浮萍扎进咱村,总让人心里头...不那么熨帖。”

常伯顺着族长的目光望去,黑暗中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

“东家说的是。是个夜猫子,动静不大,但眼神活泛。他那西洋镜片反光,夜里晃过塔这边不止一回。”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缓却带着分量:

“是人是鬼,是冲着塔来,还是另有所图...总得等它自己把尾巴露出来。眼下,洋镐声,可比夜猫子的脚步近多了。”

族长深深吸了口烟,辛辣的烟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他望着塔基下常伯模糊的身影,又想起自己亲自出面为他在孟家果园谋的那份差事——清闲,近塔。

月钱事小,能守住根才是要紧。

他捻着烟管,那点微弱的红光在夜色里定了定:

“嗯...守住了塔,才是守住了根。”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煤油火把的光斑在铁轨上跳动,京张铁路勘探队的灯火,像鬼火般在夜幕下闪烁。

回到草棚,常伯从怀里摸出本旧书,凑着那豆大的油灯光,费力地翻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