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找遍了整个袁府,就是不见人影。
“这个臭小子,跑哪儿去了?”
她自言自语,却没意识到自己为何如此挂念一个下人的去向。
她只是觉得,要是林承启不在,这趟南下旅行就少了许多趣味。
而此时,林承启正在崇文门瓮城根那个破旧的丐帮香堂里。
临行前,林承启心里沉甸甸的,袁府赏的宝蓝缎面夹袄穿在身上,他觉得扎肉。
他知道穿这身去崇文门瓮城根的丐帮香堂肯定讨不了好,但不去心里过不去。
麻五爷,孙二……还有常乐寺村的常伯。
他特意换了件半旧的灰布棉袄,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把新袄子卷起来塞进蓝布包袱里,这才硬着头皮往香堂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孙二的大嗓门在骂什么。
香堂里烟气呛人,混着烂白菜味儿。
一群叫花子正围着破铁锅喝菜糊糊。
林承启一掀破毡子门帘,屋里顿时静了,十几双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孙二捧着豁口海碗蹲在墙根,抬眼看见林承启,“哐当”把碗撂地上,菜汤溅了一地。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哟!这不是袁大总统跟前红人林爷嘛!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嗓门尖亮,满是讥讽。
林承启脸上发烫,挤出笑:
“孙二叔,您寒碜我呢……我出远门,来跟五爷和兄弟们道个别……”
“道别?”
孙二猛地打断,指着林承启鼻子骂:
“林承启!你还有脸来道别?你拍拍良心!那心是石头做的?”
香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锅底柴火噼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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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胸膛起伏,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一下子高了:
“你忘了!全忘了!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李延威、吴有能那两个黑心王八蛋手里救出来的?!忘了常伯在常乐寺村急得嘴上起泡,拄着拐杖吼我:‘孙二!带人!追!死活要把那孩子找回来!’”
他拍拍自己的罗圈腿:
“我从广安门一直追到宣武门!结果呢?”
孙二越说越气,指着林承启的衣裳,又指指香堂外:
“嘿!你倒好!攀上高枝了!成了袁府红人!丁字街还替那老贼挡了炸弹,风光了是吧?林承启!你对着袁大头一口一个‘大总统’,伺候得跟亲爹似的!你知不知道那姓袁的……”
角落里,不知是谁,捏着嗓子酸溜溜地接话:
“孙二哥,消消气。人往高处走嘛。林爷现在攀上了袁府那棵大树,吃香喝辣,哪还看得上咱们这破地方?跟咱们道别?怕是嫌咱们脏了他的新鞋吧!”
“少说两句。”
麻五爷突然开口。
他一直盘腿坐在角落的破蒲团上抽烟,这时在鞋底上磕磕烟锅,抬起眼皮。
孙二梗着脖子还要说,麻五爷浑浊的老眼扫过他,微微摇头。
孙二咬咬牙,把话咽了回去,狠狠瞪了林承启一眼。
王秃子蜷在墙角,眼神呆滞地反复念叨:
“塔不能看……塔不能碰……看了烂手烂脚……碰了烂心烂肺……”
麻五爷看向林承启,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承启啊……路是你自个儿选的。脚踩在什么道上,心里得有数。别到时候,脚上沾了贵人的泥,就把生养你的土给忘了。那土底下……埋着血,连着筋呢。”
林承启杵在那儿,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沙子。
孙二的话像烙铁烫在他心上,麻五爷的话像冰水浇头。
他想喊“我不是!我有苦衷!”,可看着一张张熟悉又冷漠的脸,话全噎在嗓子眼。
常伯期盼的眼神,袁世凯刀子似的目光,在他脑子里打架。
他最后对着麻五爷深深弯腰,哑声道:
“五爷……保重。”
又转向其他人,
“各位兄弟……保重。”说完猛地转身,撞开门帘逃进冷风里。
寒风刮在脸上,林承启却觉得心里的憋屈更难受。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直到天快黑才回到丰泽园东侧的值班房。
那件新袄子被他塞进行李最底下。
这小屋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脸盆架。
唯一的“好处”是窗户糊得严实,糊的是高丽纸,比普通纸透亮些,屋里还有个铁皮煤炉子,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窗外是丰泽园那几棵老海棠树,树枝在暮色里伸展。
远处居仁堂方向亮着灯,隐隐传来卫兵换岗的口令声。
林承启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觉得这屋子比丐帮香堂更让人喘不过气,孙二的骂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