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他不是她

初升的太阳从东边山头上探出半边脸,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的宅院。

光芒所到之处,黑暗里最后一丝残忍无所遁形。

卓烨岚站在大门口,浑身僵硬。

他是从城外赶回来的。一夜的奔波,满身的疲惫,衣袍上沾着露水与尘土。原本该在江南等消息的,可昨夜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那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让他坐立难安。

天没亮他就动身了。

一路上他还在想,季泽安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重情。有他在那边守着,能出什么事?

可此刻,他站在大门口,闻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看着门内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惨状——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门口躺着第一具尸体。

那是门房老张,六十多岁的人了,在慕家干了四十年。此刻他倒在门后的血泊里,身首异处,头滚出去三尺远,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

卓烨岚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腿是飘的。

他往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回廊上躺着两具尸体,是巡逻的护卫。一个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另一个被削去了半边脸,白森森的颧骨露在外面,上面还沾着些许碎肉。

卓烨岚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尸横遍野。

那些尸体以各种诡异的姿态倒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扭曲,有的还保持着爬行的姿势,手往前伸着,指甲在地上抠出一道道血痕。

血。

到处都是血。

青砖的缝隙里灌满了血,踩上去黏腻腻的,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墙根下积着一洼洼的血水,在朝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内脏的腥臭,混着屎尿的恶臭,混着死亡特有的腐朽气息,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卓烨岚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往上涌,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却还在往院子里看。

一,二,三,四,五……

他在数尸体。

数不清。

太多了。

到处都是。

他的腿又开始发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死状越惨。

有的被砍成了几截,胳膊腿散落一地。有的被刺了几十剑,浑身上下全是血窟窿。有的被削成了人彘,四肢齐根而断,只剩下躯干和头颅,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惨叫。

卓烨岚的眼眶开始发红。

这些面孔,他大多认得。

那个被开膛的是周二,去年还帮他喂过马。那个被削去半边脸的是刘大,三年前跟他一起喝过酒。那个被砍成几截的是小伍子,才十九岁,去年刚娶的媳妇,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卓烨岚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可那些气吸进去,全是血腥味,全是腐烂味,全是死亡的味道。那些味道灌进他的肺里,像无数只蚂蚁在爬,在咬,在撕扯。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眼角开始发酸。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不能哭。

还不能哭。

还没见到他们。

还没见到季泽安,还没见到师洛水,还没见到——

嫣儿。

昔儿。

这两个名字从他脑海中闪过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攥得死紧,紧得他眼前发黑,紧得他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扶住墙,大口喘气,可那股窒息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他胸腔都要炸开。

嫣儿。

千万不可以有事。

千万不可以有事。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像祈祷一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他踉踉跄跄地往里走。

已经顾不上看那些尸体了。他的眼睛只盯着前方的路,盯着内宅的方向,盯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门。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好几次他被地上的尸体绊到,差点摔倒。他踉跄着稳住身形,继续跑。有一次他踩进一洼血水里,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摔得满身是血。他爬起来,连身上的血都顾不上拍,继续跑。

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

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往外涌。他抬手去擦,擦得满脸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泪。

他跑进内院。

第一眼看见的,是白叔。

白叔趴在血泊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那些伤口密密麻麻地布满他的身体,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凝固发黑。他的两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和腘窝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腿筋断成几截,从伤口里耷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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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歪着,脸埋在血里。可他的手往前伸着,伸得直直的,手指蜷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卓烨岚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前看——

三丈之外,季泽安的手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两只手,隔着三丈的距离,至死没能握在一起。

卓烨岚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两只手,看着白叔那伸到极限的胳膊,看着季泽安那苍白僵硬的指尖——

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过了很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金色的阳光照进院子里,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血泊上,照在那两只至死没能握在一起的手上。

那些光,此刻看起来刺眼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