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边上,渔村总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味儿。
咸腥的海风,晒在滩涂上的烂渔网,堆积的贝壳腐烂后的酸气,还有家家户户门口晾着的鱼干,被秋阳一烤,混合成一种复杂又固执的气息,黏在人的头发、衣服、甚至舌根上。
裴照现在就泡在这股味儿里。
他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靛蓝棉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腰间系着条灰扑扑的汗巾,脚上是沾满泥巴的草鞋。脸上刻意用灶灰和草药汁子抹暗了些,眉毛画粗,下巴上贴着乱糟糟的假胡子。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拎着个装样子的空鱼篓,走路时故意让一边肩膀稍稍沉下去——像个常年挑担子落下点毛病的中年渔贩子。
他落脚的这个村子叫“螺壳湾”,离当初“夔牛”沉没的环形岛礁还有三十多里,但因为海流和风向,常有那边飘过来的零星玩意被冲上岸。村里人多是老实巴交的渔民,灾后刚缓过点气,对生面孔警惕得很。
裴照没急着打听,先花了半天时间,蹲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看几个老人补网、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他递过去一小包廉价的烟丝,很快就被当成了“南边过来想收点稀罕海货”的行脚商。
“稀罕海货?”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嘬着烟杆,吐出灰白的烟雾,浑浊的眼睛瞥了裴照一眼,“后生,这年头,活着捞口饭吃就不易了,还稀罕?死人的东西倒是有,你敢要么?”
旁边一个正在捻麻绳的老太婆“呸”了一声:“陈老栓,你又胡唚!吓着人家。”
叫陈老栓的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黑黄的牙床,压低了声音:“不是俺吓唬他。就前阵子,大漩涡那边,不是飘过来好些黑乎乎的骨头片子么?王二狗那憨货捡了一块,当个宝似的藏屋里,结果呢?没过三天,半夜屋里吱哇乱叫,第二天人就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海底有眼睛’‘铁船冒鬼火’。现在还在炕上捆着呢,见人就咬。”
裴照心里一动,脸上却堆起惶恐又好奇的神色:“还有这种邪乎事?那骨头片……”
“早让村里老人扔回海里去了!还烧了符纸。”老太婆抢白道,用力扯着手里的麻绳,“那地方邪性,现在都没人敢往那边深海去,只敢在近海下网。就这样,有时拉上来的鱼,眼睛都是红的,肉带着股怪味,只能喂猫狗。”
裴照又套了些话,大概知道“大漩涡”就是环形岛礁附近海面那个异常旋转的区域,最近似乎平静了些,但偶尔半夜能看到那边有“不像是渔火,也不像星光”的幽蓝光亮闪动。有胆大的后生想划船靠近看看,回来都说靠近了头晕脑胀,水里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拽。
午后,裴照在村里唯一的小酒铺,要了碗最便宜的烧酒,一碟盐煮豆子,慢慢地磨时间。酒铺里人不多,多是些干完活来解乏的汉子。几碗黄汤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要俺说,就是海龙王发怒……”一个红脸汉子大着舌头,“杀了那巨怪,惊了龙宫……”
“屁的龙宫!”另一个瘦子嗤笑,眼神却有点飘,“俺看啊,是朝廷……在底下弄啥呢。你们没见前些日子,有官船老在那片转悠?还有黑乎乎的、不像打渔的船,半夜来,天不亮就走……”
“黑船?”裴照状似不经意地接话,给那瘦子倒了半碗酒,“老哥瞧真切了?别是走私海盐的吧?”
瘦子得了酒,话更密了:“走私的船俺认得!那船不一样,没声儿,溜得贼快,船上也没挂灯。就上个月,俺起夜撒尿,迷迷糊糊看见一条,像条大黑鱼似的,贴着海面滑过去,方向就是大漩涡那边。”他打了个酒嗝,“第二天,滩上就多了些从没见过的……铁片片,还有这玩意儿——”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拍在油腻的桌上。是个比指甲盖大点的、边缘不规则的金属片,暗沉无光,表面有细密的、非天然的纹路,一角还粘着点黑色的、像沥青又像干涸血迹的东西。
同桌的人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