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张野下线了。
游戏舱缓缓打开,昏暗的出租屋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他躺了几分钟,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岩不语那双浑浊而专注的眼睛。
“给多大地方让我建?”
那句话在耳边回荡,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张野坐起身,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老旧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勉强亮起惨白的光。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台游戏舱,加上墙角堆着的几个纸箱,就几乎填满了所有空间。
但他现在看的不是这间屋子。
他看的是桌上那张从游戏里带出来的、被岩不语用指尖蘸水勾勒过的牛皮纸拓印。
下线前,他用最简单的拓印技能——生活玩家用来复制地图的入门技巧——把桌上那张牛皮纸的纹路和残留的水痕印了下来。现在那张粗糙的纸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规整的方形轮廓,有墙,有屋,有暗渠的走向。
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准,甚至能看出哪里该承重,哪里该留窗。
“这不是随便画的。”张野用手指抚过纸面,“这是个真正的建筑师。”
可这样一个有真本事的人,为什么会沦落到深夜偷偷摸摸来修一面破墙?为什么游戏ID叫“岩不语”?又为什么在说到“现实里没地方让我盖东西了”时,眼神会那么沉?
张野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边缘地带,老旧的居民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更远处,能看到一片停工许久的建筑工地,塔吊的轮廓像巨大的骨骸指向夜空。
他忽然想起岩不语手指上的茧——那是长期握持工具留下的,但茧的分布很奇怪,既有握锤凿的硬茧,也有握笔绘图的老茧。还有他转身时那个微微耸肩的动作,像是在下意识地评估什么。
“像个……工程师。”
张野在心里默念。
他回到桌前,打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他登录了《永恒之光》的玩家论坛。
搜索关键词:岩不语。
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几个月前的零星记录,都是交易帖,卖的是“精制石料”、“榫卯结构图纸”这类建筑材料,价格不高,交易对象也都是散人玩家。帖子的语气很简练,没有多余的话,像他的人一样。
张野又搜了“土木工程师”、“失业”这些关键词,结合游戏内的地域信息——岩不语出现的区域主要是晨曦城周边的采石场、废弃建筑区。
最后,他在一个不起眼的帖子里看到一句话:
“有人认识一个叫‘岩不语’的吗?在城东石灰窑附近出没,帮人修过围墙,手艺好,但话少得可怜。现实好像过得挺难,有次交易时听到他那边有小孩咳嗽的声音。”
发帖时间是两个月前。
张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小孩咳嗽。
岩不语现实里有个孩子。
他关闭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岩不语弯腰筛土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可那双眼睛里,除了专注,还有更深的东西——一种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后的疲惫,一种连愤怒都懒得表达的麻木。
“36岁,干过十五年土木。现在……失业。”
那句话在黑暗里回响。
张野睁开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半。
他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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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张野已经起床,简单洗漱后,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我今天去趟邻市,晚上回来。”
母亲很快回复:“路上小心。钱够不?”
“够。”
他揣上手机和钱包,把那页拓印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出了门。
初秋的清晨有些凉,张野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往汽车站走。
岩不语昨晚下线前,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游戏内的“城东石灰窑”。但张野要找的,是他在现实中的位置。
根据论坛那条帖子的信息,结合岩不语说话时隐约带出的口音——不是本地土话,而是更靠近北边工业区的腔调,再加上“小孩咳嗽”这个线索……
张野在汽车站的班次表前站了十分钟,买了一张去邻市江林县的票。
江林县,老工业区,曾经是这一带的建筑行业中心,这几年随着产业转移,大量工厂和建筑公司倒闭或搬迁。那里的失业率,是全省最高的。
客车在晨雾中驶出县城。
张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拓印纸。
为什么要去找一个游戏里刚认识的人?
他自己也说不太清。
也许是因为岩不语修墙时那种沉默的认真。也许是因为他说“没地方让我盖东西了”时,声音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无奈。也许只是因为……张野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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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被生活逼到角落里的人。
只不过张野选择了赤脚走进游戏,用天赋和拼命杀出一条路。而岩不语选择在深夜里,用一双手,默默地、一遍遍地,修补一面根本不属于他的破墙。
两个小时后,客车驶入江林县。
和张野想象中差不多:街道陈旧,两旁的建筑大多有十几二十年历史,墙体斑驳。路上行人不多,且多是中老年人,脸上带着工业区特有的、被机器和岁月共同打磨出的木然表情。
张野下了车,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早点摊,要了碗豆浆。
“师傅,打听个地方。”他一边喝豆浆,一边跟摊主搭话,“咱们这儿,最近有没有停工的建筑工地?或者……废弃的厂区?”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工地?那可多了去了。北边那片,原来要建新区的,挖了地基就停了,荒了两年了。东边老机械厂的地,也说开发,围起来就没动静。”
“有没有那种……还有人在看的?看大门之类的?”
大叔想了想:“你是找活儿干?”
“不是,找个人。”
“哦。”大叔舀了勺豆浆,“那你去西郊看看吧,那边有个‘江林新城’项目,前年停的,听说还留了个看工地的老头。姓周,还是姓刘来着……”
“多大年纪?”
“四十来岁?记不清了。不过那人挺怪的,白天在工地转悠,晚上好像还玩什么游戏——有次我去那边收废品,听见他屋里有机箱风扇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