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祸从口出
铁槛村最穷的破落户王二狗,在自家后院挖井时,一镐头刨出了一具朱漆大棺材。
那天日头毒得很,王二狗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铆足了劲儿挥下镐头,指望着能挖出水来,结束全村就他家没井、天天厚着脸皮去隔壁李寡妇家挑水的尴尬日子。谁知“咣当”一声闷响,镐头像是磕在了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紧接着,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混着奇怪的木头朽味直冲鼻子。
他心里一咯噔,扒开浮土,一抹刺眼的猩红露了出来。再挖几镐,一口棺材的轮廓赫然显现——朱漆虽斑驳脱落不少,但在黄土里仍红得扎眼,棺盖上依稀能看到些褪了色的描金花纹,不是莲花就是云彩,透着一股子老物件才有的邪性贵气。
王二狗腿肚子有点转筋。铁槛村背靠老坟山,地下埋着不知多少代先人,挖出点骨头坛子、烂棺材板不算稀奇。可这口红漆棺材,埋得不算深,漆色还能看,明显年头不算久远到烂透,偏偏又不像近几十年村里谁家用的样式。更怪的是,棺材周围三尺内的泥土,干得裂口,寸草不生,跟他挖的其他湿漉漉的坑壁形成鲜明对比。
“晦气!”王二狗啐了一口,心里直骂娘。井是挖不成了,这玩意儿横在当间,总不能在上面打井吧?喝泡尸水?他琢磨着,是原样埋回去,还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王二狗穷得叮当响,家里最值钱的除了两间漏雨的土坯房,就剩门口那棵不结果的歪脖枣树。这棺材看着木料厚实,朱漆描金,就算当柴火烧,也比捡来的烂树枝经烧。要是再把棺材板撬开,里头万一有点陪葬的铜钱、簪子啥的……
贪念一起,恐惧就退后了。王二狗四下张望,晌午头,村里人都躲屋里歇晌,他家又偏,鬼影子都没一个。他搓搓手,跳下坑,用镐头刃子抵住棺盖缝隙,使上了吃奶的劲儿。
“嘎吱——嘣!”
腐朽的棺钉被撬断,棺盖松动了一条缝。一股更加浓郁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涌出,不是单纯的尸臭,倒像是陈年中药柜子混合了烂木头和铁锈的味道。王二狗屏住呼吸,用力一掀!
棺盖被掀开大半,斜靠在坑边。
王二狗捂着鼻子,探头往里一瞧。
棺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白骨或干尸,只有一套叠放整齐的、颜色暗沉如旧血的古代官袍,一顶同样破旧的乌纱帽端放在官袍上方。官袍之下,隐约有个人形轮廓,但似乎空空瘪瘪,不似有实体的尸身。官袍心口位置,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绿锈,昏黄不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穷鬼!死都死了还穿身皮摆谱,屁值钱东西没有!”王二狗大失所望,骂骂咧咧。他不死心,伸手想去拿那面铜镜,好歹是块铜。
手指刚碰到冰凉滑腻的镜缘,异变陡生!
那套官袍突然无风自动,袖口、衣摆微微飘拂了一下,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穿上了它。紧接着,棺中响起一个极其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糙石头摩擦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沉眠已久被惊扰的怒意:
“何……人……扰……本……官……清……静……”
王二狗“嗷”一嗓子,魂飞魄散,连滚爬爬翻出土坑,裤子都湿了一片。他瘫在地上,看着那口敞开的朱漆棺材,牙齿得得打颤。青天白日,但那棺材里透出的阴寒,让他如坠冰窟。
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流畅了一些,但更添威严与不耐:“见……本官……为何……不……跪?”
王二狗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想磕头求饶。可这多年混迹市井练就的惫懒和一丝残存的机灵,让他脱口而出:“跪……跪你?你……你谁啊你?有……有证件吗?哪个部门的?”
这话一出,棺材里瞬间没了声音。连那股阴寒之气都似乎滞了一滞。
过了足有七八个呼吸那么长,那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大……大胆!本官乃……乃……”它卡壳了,似乎在努力回想,“本官乃……对了,本官乃幽冥司掌印判官崔……崔什么来着?”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困惑和焦躁,“本官的名讳……怎生记不全了?”
王二狗本来怕得要死,一听这话,再看那棺材里就一套自说自话的旧官袍,胆气莫名回来了一丝。这“鬼官”好像脑子不大灵光?连自己叫啥都忘了?
他趴在地上,偷偷抬眼瞄着棺材,哆哆嗦嗦接话:“判……判官大人?您……您不是该在地府吗?咋跑我家后院来了?还……还就一身衣裳?”
“放肆!”官袍的袖子猛地一甩(尽管并没人穿着),铜镜“叮”地轻响一声,“本官……本官乃是……乃是奉命巡察阳世,暂……暂栖此棺!对,暂栖!无知草民,非但不跪迎,还出言不逊,惊扰本官法驾,该当何罪!”
这官腔打得挺溜,但语气里的色厉内荏,王二狗这号人精居然听出来几分。他心思活泛起来: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全、只剩套衣服打官腔的“判官”?还“暂栖”?怕不是个迷路的、掉了队的,或者……根本就是个没啥本事的孤魂野鬼,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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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混杂着好奇和讨价还价本能的心态取代。他慢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也不跪了,就隔着土坑,对着棺材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但又带着点试探:“原来是判官老爷,小人王二狗,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您老,实在是罪过。不过……您老说暂栖,那您啥时候走啊?这……这是我家后院,我还要挖井呢。”
棺材里又是一阵沉默。那官袍似乎“坐”了起来(虽然看不见人),铜镜飘浮到官袍“面前”,锈迹斑斑的镜面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幽光。
“走?本官巡察未完,岂能擅离?”声音变得威严起来,“此地方圆百里,生死祸福,皆需本官监察笔录。尔既为本地民户,便该好生供奉,听候差遣,待本官功成身退,自有你的好处。”
“供奉?”王二狗一听要花钱(或东西),穷酸劲儿立刻占了上风,“判官老爷,不是小人不恭敬,您看我这家徒四壁的,自己都吃不饱,拿啥供奉您啊?要不……您换个大户人家‘暂栖’?村东头张财主家,高门大院,天天鸡鸭鱼肉……”
“混账!”铜镜“啪”地一声扣在官袍心口位置,声音带着怒意,“本官选中此地,乃是你家风水……咳咳,乃是你机缘巧合,与本官有缘!岂容挑三拣四?供奉不拘多寡,心诚则灵。每日清水一碗,香烛……香烛若没有,三炷草茎亦可。若有冤情禀报、邻里纠纷,亦可来此申诉,本官自当秉公……嗯,酌情处理。”
王二狗听着这越来越没底气、还带着商量口吻的“命令”,心里愈发肯定,这“崔判官”八成是个落魄户,可能还有点糊涂。他眼珠一转,胆子更肥了:“判官老爷,您说要管冤情纠纷?那敢情好!正好小人有一肚子冤枉呢!村西头赵老六,去年借我三文钱买盐,到现在没还!李寡妇家的公鸡,老是跑我院子里拉屎!还有张财主,他家修水渠,占了我家一垄地边……”
他掰着手指头,把村里鸡毛蒜皮、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倒豆子似的往外说。棺材里的官袍起初还微微抖动,似在倾听,后来渐渐没了动静。等王二狗说到隔壁小孩弹弓打他家窗户纸时,棺材里终于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带着疲惫的怒喝:
“住口!尔等乡野刁民,锱铢必较,鸡鸣狗盗之事,也配来扰本官清听?!”官袍袖口无风自动,指着王二狗,“本官乏了,今日到此为止!速去备清水!再啰嗦,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说罢,那敞开的棺盖,竟然“哐当”一声,自己合上了一半,只留下一条缝,显是不想再搭理王二狗。
王二狗被这“自动关棺”吓了一跳,但见对方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还得“讨”碗清水喝,心里最后那点惧怕也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又滑稽的感觉。他忍着笑,应了一声:“得嘞,判官老爷您歇着,小的这就去给您老打水……不过我家没井,得去别人家挑,您多担待。”
棺材缝里传出一声没好气的、闷闷的“哼”。
王二狗拎着破桶,出门去李寡妇家挑水,一路上越想越乐。判官?就这?他忽然觉得,后院多了这么个“玩意儿”,日子说不定能有点乐子。至于害怕?一个自己关棺材板生闷气的判官,有啥好怕的?
他没想到,这乐子,很快就变成了全村鸡飞狗跳的闹剧,而他王二狗,则成了这场人鬼“官民”拉锯战里,最倒霉又最滑头的那个“联络员”。
二、官威难施
王二狗当真舀了半碗清水(多了舍不得),又顺手从路边揪了三根狗尾巴草,权当“香烛”,摆在了棺材前头,还像模像样地作了作揖:“判官老爷,供奉齐了,您慢用。”
棺材缝里悄无声息。
王二狗撇撇嘴,回屋补觉去了。睡到日头西斜,被饿醒,起来煮粥。粥刚滚,就听见后院传来“砰、砰”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撞棺材板。
他凑到后窗一看,乐了。只见那棺盖一开一合,频率不快,但很有力,撞得棺材梆梆响,像是里头那位在发脾气。
“判官老爷,您这是练功呢?”王二狗扒着窗框喊了一嗓子。
撞棺声停了。片刻,那干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传来:“王二狗!你这刁民!供奉的什么‘清水’?分明是刷锅水!还有那‘香烛’,乃是路边野草,毫无灵气!欺瞒上官,该当何罪!”
王二狗一拍脑袋,装作才想起来:“哎哟!瞧我这记性!挑水回来顺手把桶涮了涮,可能……可能不小心混了点。至于香烛,判官老爷,小人实在家贫,买不起真香,这狗尾巴草迎风招展,也算心诚不是?要不……明天给您换蒲公英?”
棺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也不知一套官袍怎么咳嗽),然后是长长的、带着绝望的沉默。好半晌,才有气无力地说:“罢了……罢了……虎落平阳……清水需洁净,香烛……香烛没有便罢了。下次再敢敷衍,定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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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小人记住了。”王二狗嘴上应着,心里偷笑。还虎落平阳?您顶多是件虫蛀的旧官袍落我家土坑了。
第二天,王二狗起了个大早,不是为供奉,而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争吵、哭诉,嗡嗡嘤嘤,听不真切,却直往脑子里钻。声音来源,正是后院棺材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