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一把粗糙的沙子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茶几上那五个跪得笔直的破布娃娃,它们脸上粗劣的缝线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下格外分明,褪色的腮红像两团干涸的血迹。刚才那“咚咚咚”三下磕头声,还有那声“老板,我们饿了”,还在他耳膜上嗡嗡回荡,撞得他脑仁生疼。
不是幻觉。昨晚也不是。这些玩意儿…真的成精了!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头皮阵阵发麻。他第一个念头是抄起扫把把这几个妖孽扫进垃圾袋,然后冲到楼下扔掉,跑得越远越好。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第二个念头是报警?怎么说?警察同志,我买的布娃娃给我磕头还说饿?不被当成精神病扔出来才怪。
就在他脑子一团乱麻,惊悚和荒谬感激烈搏斗的时候,那个歪辫子娃娃动了动。它小心翼翼地,用粗布缝制的手指(那手指只有三个趾头,线头还开了)捅了捅旁边缺胳膊的男娃娃,发出极细微的“噗”一声。男娃娃扭了扭脖子(如果那布料接缝处能算脖子的话),纽扣眼睛似乎“瞪”了歪辫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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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们俩,连同另外三个娃娃,又齐刷刷地把“脸”转向陈默,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那姿态,像极了旧社会家奴等候主子发话,只是配上这破布身子和呆脸,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竖。
陈默猛地喘了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你们…”
“老板,”缺胳膊娃娃立刻接话,声音还是那么粗嘎,但语速快了点,似乎怕陈默打断,“有…有泡面吗?红烧牛肉的…最好。” 它说完,似乎觉得要求过分了,又赶紧补充,“香辣的也行…老坛酸菜…也、也凑合。” 最后几个字,语气委屈巴巴。
陈默:“……”
他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构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比老王头柜台上的冰糖还彻底。几个布娃娃,半夜偷泡面,给他磕头,现在点起餐来了?还他妈有口味偏好?!
荒诞感终于压过了最初的恐惧,还掺杂进一丝莫名奇妙的……责任感?毕竟,是他把它们“请”回家的,还花了十块钱巨款。
“等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点飘。
他同手同脚地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桶红烧牛肉面——存货有限。走回客厅时,他看到五个娃娃的“脑袋”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转动,纽扣眼睛(或许是错觉)似乎亮了一下。
把面放在茶几上,陈默退后两步,抱着胳膊,决定先观察。他想看看这些玩意儿到底怎么“吃”。
五个娃娃立刻有了动作。它们不再保持整齐划一,而是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但又努力维持着某种笨拙的“礼仪”。歪辫子娃娃和睡帽娃娃合作,去撕包装纸,但它们的手指太不灵活,撕得歪歪扭扭。缺胳膊娃娃用仅剩的那只手去抠桶盖的边缘,另一个脸上脏兮兮、看不出性别的娃娃试图帮忙按住桶身。最小的那个娃娃,个头只有其他一半大,怯生生地站在外围,搓着布手。
没有开水,它们似乎也不介意。歪辫子娃娃终于撕开调料包,粗手粗脚地往面饼上倒,粉末洒得到处都是。几个娃娃立刻凑过去,伸出“手”去蘸那些洒落的粉末,然后塞进“嘴”里。
“啧…香!”歪辫子娃娃发出满足的喟叹,尽管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可惜…没开水泡开…”缺胳膊娃娃遗憾地说,但还是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面饼,放进“嘴”里慢慢磨。
它们吃得很专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偶尔因为争夺一点碎屑(主要是歪辫子和缺胳膊的)而互相用身体顶撞两下,但又很快平息,继续专注地“进食”。那个最小的娃娃只敢捡拾最边角的、没人注意的碎末。
陈默看着这荒诞至极的一幕,恐惧感进一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脱离现实的感觉。他好像突然成了某个古怪童话片场的管理员,面前是五个亟待投喂的、麻烦的、破破烂烂的“演员”。
等它们把两桶干面饼和调料嚯嚯得差不多了(实际上浪费了大半,因为它们“吃”进去的极其有限),茶几上一片狼藉。五个娃娃的“脸”和“手”都沾满了油渍和调料粉末,看起来更脏更破了。它们似乎也“饱”了,动作慢了下来,重新聚拢在一起,面对着陈默。
“老板…”歪辫子娃娃打了个细细的嗝(天知道它怎么发出的声音),“我们…以后跟你了。”
“对,跟你了。”缺胳膊娃娃用力点头,睡帽娃娃和其他两个也跟着点头,最小的那个慢了半拍,赶紧补上。
陈默嘴角抽了抽:“跟我?跟我干嘛?我养不起你们。” 他指指一片狼藉的茶几,“而且,你们就这样…‘吃’东西?”
睡帽娃娃似乎比较善于思考,它指了指桌上的面桶碎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那条缝):“老板…我们能尝到味道…虽然…吃不多…但味道…很好。”它努力解释,“我们…不用真的吃下去…闻着,尝着…就…就像人类…嗯…精神食粮?”
神他妈精神食粮!陈默扶额。他算是明白了,这些娃娃成精可能跟“吃”的执念有关,尤其是人类这些香喷喷的加工食品。它们需要的不是实体营养,而是那种…滋味?或者说,是体验“吃”这个过程?
“王大爷店里那么多吃的,你们怎么不跟着他?”陈默问。
五个娃娃互相看了看。缺胳膊娃娃粗声道:“老王头…身上有股子辟邪的朱砂味…我们靠近了…不舒服。而且…”它顿了顿,“他呼噜太响,影响我们…开饭。”
陈默:“……”
好吧,这理由还真他娘的无懈可击。
“所以你们就盯上我了?”陈默觉得莫名其妙。
歪辫子娃娃扭捏了一下:“老板你…身上有股…和我们差不多的…穷气。” 它赶紧补充,“但比我们强点!你能买泡面!”
陈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穷气?还他妈是同类认证?!
他看着眼前这五个油渍麻花、眼巴巴望着他的破布娃娃,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扔?好像有点不人道(不对,是“布偶道”?)。养?怎么养?每天供两桶泡面?他自个儿都快吃不起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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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陈默试图拿出点“老板”的威严,虽然对着几个布娃娃这感觉怪异极了,“我可以…暂时收留你们。但规矩得立!”
五个娃娃立刻挺直了“身体”(如果那算身体的话),做出聆听状。
“第一,不准偷东西!尤其不能去偷老王头或者其他人的!”陈默竖起一根手指。
娃娃们齐刷刷点头。
“第二,不准在我睡觉的时候发出奇怪声音,不准随便移动吓唬我!”他想起昨晚的窃窃私语。
娃娃们再次点头,睡帽娃娃还小声保证:“我们很安静的…开会都小声。”
“第三,”陈默加重语气,指着茶几上的狼藉,“保持卫生!看看你们弄的!以后…以后‘吃’完自己想办法收拾!”
娃娃们看看自己的油手,看看茶几,似乎有点为难。粗布手指擦玻璃?但它们还是努力点了点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陈默盯着它们,“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怎么变成这样的?还有…除了吃,你们还能干嘛?会不会害人?”
这个问题让五个娃娃安静了下来。它们互相看看,似乎用某种无声的方式交流了一下。最后,还是那个看起来最稳重的睡帽娃娃开口了,它脸上的墨渍在光下像块胎记。
“老板…我们…也不知道。”它的声音慢吞吞的,“我们…就是普通的娃娃。被做好,被运来,被扔在角落…很多年。开始…只是觉得无聊。后来…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说话,看电视(老王头店里有个小旧电视),闻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慢慢的…好像…就‘醒’了。”
“我们不会害人。”歪辫子娃娃抢着说,语气急切,“我们…我们就是想吃点好的。以前只能闻,最近…最近才能稍微动一动,才能…‘尝’到一点。”
缺胳膊娃娃补充:“我们力气很小的…搬不动重东西。就是…就是能动,能说话。别的…好像也不会什么。” 它想了想,“哦,我们不用睡觉…但晚上精神更好点。”
最小的娃娃这时也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我能闻到很远地方…烤红薯的香味…” 说完立刻缩了回去。
陈默消化着这些信息。看来是年头久了,沾了点人气(或者食物气?),懵懵懂懂开了灵智的“物怪”,还是最低等、最馋嘴的那种。除了能吃(虽然是精神层面的吃)和能说,目前看没啥特殊能力,也似乎没啥危害——除了可能吃穷他。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皱着。“就算你们不用真吃,可老是这么‘尝’,我也供不起啊。泡面也是钱买的。”
五个娃娃又蔫了,刚才因为“饱餐”而挺起的“胸膛”塌了下去。
陈默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自己这间简陋的一居室,又看看茶几上那五个愁眉苦脸(尽管它们没有眉毛)的娃娃,一个更加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他摸着下巴,眼神变得有点古怪,“我们可以…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