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镇压千年妖王,我寺代代高僧坐化于此。
直到外卖软件兴起,山下来了个不知死活的骑手。
“您有新的饿死了吗订单,请及时处理。”
妖王嗅了嗅香气扑鼻的黄焖鸡米饭,陷入沉思。
第二天,妖王注册成为平台骑手。
住持看着在门口等单的妖王,战战兢兢点了份爆辣螺蛳粉。
妖王吃完狂吐妖气,险些现出原形。
住持默默给了一个五星好评:“骑手胃口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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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封印与黄焖鸡
山叫落魂山,名字就不吉利。山势倒不险峻,只是蔫头耷脑地趴在那里,终年裹着一层灰扑扑的雾霭,树木长得也拧巴,枝杈横斜,像一堆没人收拾的破扫帚。山上有一座寺,名唤镇魔寺。寺不大,墙皮斑驳,露出底下黯沉沉的石基,瓦缝里长着顽固的枯草,风一过,簌簌地响,更添寥落。
这寺里没几个和尚。最老的住持法号慧明,眉毛胡子都白了,长长地垂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时常望着寺后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出神。那井口围着雕刻繁复却已磨损不堪的石栏,井沿滑腻腻的,泛着青黑,寻常弟子绝不许靠近。井口往下,黑得浓稠,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回响,仿佛直通幽冥。
寺里代代相传,井下镇着一尊千年妖王。当年祖师爷拼尽一身修为,搭上性命,才将它勉强封入这口“镇魔井”中。为防封印松动,此后每一代的高僧,都须在寿元将尽时,于井边结跏趺坐,诵经不止,直至肉身坐化,毕生修为融入封印,加固那无形的牢笼。一代又一代高僧的枯骨,早已在井边垒成了一圈无声的护墙。故而寺中香火虽冷,责任却重如山岳,压得每一个知情的弟子都喘不过气。
到了慧明这一代,寺里越发清苦。年轻的耐不住寂寞与恐惧,能走的都走了,只剩下慧明和两个半大不小、懵懵懂懂的小沙弥。香客?那是稀罕物,一年半载也见不到一个生面孔。日子清寂得像那井里的水,波澜不起,却又时刻透着寒意。
直到山下的世界,轰轰烈烈地变了。盘山公路修了起来,虽然狭窄,却到底将落魂山与远处的城镇连了起来。起初是隐隐约约的汽车喇叭声,后来,连山下广场舞的喧闹音乐,在顺风的夜里,都能飘上几声。
变化悄然渗透。慧明发现,那个叫“悟饭”的胖沙弥,总爱偷偷摸出个巴掌大的亮晶晶板子(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智能手机),看得眉开眼笑。终于有一日,悟饭忍不住,凑到慧明跟前,神秘兮兮地划拉着屏幕:“师父,您看,这城里人,现在吃饭都不用出门了!手指一点,就有人送来!”
慧明耷拉着眼皮,瞥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界面,上面滚动的尽是些红油赤酱的吃食图片,他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却立刻板起脸:“出家人,六根清净。这些烟火俗食,扰人修行,莫要多看。”
悟饭讪讪地缩回手,但那双小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对图片上“红烧排骨盖饭”的向往。
日子依旧平缓而滞重地流淌。慧明每日最重要的功课,便是黄昏时分,独自来到镇魔井边,盘膝坐下,对着那幽深的井口念诵《金刚经》。经文声低沉而苍老,融入暮色,也融入那仿佛亘古不变的阴森井气之中。他能感觉到,井下的“那位”,一直在沉睡,或者说,被封印压制着。但近来,每逢月圆,或是山风特别凄厉的夜晚,井口萦绕的那股寒意,似乎更刺骨了些。石栏上那些模糊的古老符文,偶尔会极短暂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淡流光。
慧明心中的警钟,无声地敲响了。祖师们的遗训言犹在耳:此妖凶焰滔天,若脱困,必是赤地千里,生灵涂炭。他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又看看身边两个不谙世事的小沙弥,沉沉地叹了口气。加固封印,或许已迫在眉睫。可他这一身修为,还够吗?还能撑到培养出下一个能担此任的弟子吗?
忧虑,像井边的青苔,悄然蔓延。
这一日,午后闷热,蝉鸣嘶哑。山雾难得散开些,露出毒辣辣的日头。镇魔寺里静得只剩下单调的蝉声。忽然,一阵与这深山古寺格格不入的、欢快又机械的女声,穿透了院墙,嘹亮地响了起来:
“您有新的饿死了吗订单,请及时处理!”
慧明正在禅房里打坐,闻声一惊,手中念珠差点滑落。他猛地睁眼,这声音……不是寺里的!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年轻活力的叫喊在寺门外响起:“有人吗?镇魔寺!外卖到了!黄焖鸡米饭一份!”
外卖?黄焖鸡米饭?
慧明心头剧震,第一个念头是:悟饭!定是那小馋虫偷偷点的!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惊慌——这东西,怎么能送到这里来?他急忙起身,趿拉着僧鞋往外走。
寺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半扇。门外,站着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明黄色的短袖工服,头上扣着个蓝色头盔,电动车歪在一边,车尾的保温箱开着。年轻人脸上淌着汗,笑容却灿烂得很,露出一口白牙,手里正捧着一个印着大大Logo的塑料袋,热气混着浓郁的香气,从袋口逸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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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儿吧?镇魔寺?手机尾号7788的客户?”骑手确认着,把袋子往前递了递,“您的黄焖鸡米饭,麻烦给个好评哈!”
那香气……慧明修行数十载,自认定力足够,此刻鼻腔里却被一股混合了酱香、肉香、一丝若有若无辛辣调料的气息霸道地充满。鸡肉的醇厚,香菇的鲜滑,汤汁的浓郁……这与他常年清粥小菜、粗茶淡饭的味觉记忆,产生了激烈的冲撞。他身后,不知何时探出两个光溜溜的小脑袋,是悟饭和另一个小沙弥悟能,两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袋东西,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慧明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不合时宜的骚动,板着脸:“这位施主,你送错了。本寺并未点此……俗物。”
“啊?”骑手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机,“没错啊,定位就是这儿,镇魔寺。这方圆几里就你们这一户人家。是不是小师傅们点的?”他看向两个小沙弥,笑容可掬。
悟饭脸一红,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悟能也跟着猛摇头。
骑手挠挠头,有点为难:“那这……顾客电话也打不通。东西我都带上来了,退回去也坏了。要不,你们就收下?算我请客?这大热天的,我也得赶下一单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把塑料袋往门槛上一放,转身跨上电动车,“嗖”地就蹿下了山道,留下一串轻快的马达声和飞扬的尘土。
慧明看着门槛上那袋兀自散发着热气与香气的“俗物”,一时怔住了。两个小沙弥蹭过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师父……”悟饭小声叫了一句。
慧明看着那袋子,又抬头望望寺后那沉默的镇魔井方向。今日井边的巡查还未做。这外来之物,这浓烈香气……他心中忽地升起一丝强烈的不安。
“此乃山外污秽之物,扰我佛门清净。”慧明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悟饭,将此物……拿去后山,寻个僻静处,深埋了。勿要沾染,速去速回!”
悟饭“啊”了一声,满脸的失望与不舍,但在师父严厉的目光下,只得瘪着嘴,小心翼翼地拎起那袋烫手又诱人的黄焖鸡米饭,一步三回头地往后山去了。
慧明站在原地,山风吹来,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那股撩人的香气。他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地洇染开来。他下意识地转头,再次望向镇魔井的方向。暮色开始聚合,井口上方的天空,颜色似乎比别处更加沉郁。
他没看到的是,在悟饭拎着袋子绕到后山,正愁眉苦脸地找地方时,脚下被石头一绊,“哎哟”一声,那袋黄焖鸡米饭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落在镇魔井那滑腻的青石井沿上。袋子歪倒,盒盖掀开一角,更加汹涌澎湃的香气,裹着热气,直冲而出。
也就在那一刻,深不见底的镇魔井深处,那仿佛凝固了千年的、浓稠如实质的黑暗里,似乎有某样东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的鼻翼,轻轻翕张。
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属于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人间烟火”的气息,顺着深井冰冷的岩壁,蜿蜒而下,穿透层层叠叠、衰弱黯淡的古老封印流光,像一根最轻柔又最执拗的羽毛,搔刮在某个庞大存在的感知边缘。
黑暗,依旧无边无际。
但某种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死寂的深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镇压与沉睡,以及偶尔流转的、冰冷怨毒的意念碎片。可那一缕香气,携带着油脂、蛋白质、复杂调味料分子猛烈碰撞后产生的、微小而蓬勃的“生气”,是如此突兀,如此鲜活,与这充斥了腐朽、灵能、经文之力与妖煞之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像一滴滚烫的油,落进了冰水里。
“滋……”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这样一种幻觉般的响动,在绝对的静默中炸开。
那庞大存在的意识,并未完全苏醒,更像是一种深眠中的本能悸动。那缕气息太微弱,不足以唤醒它,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古井无波的心潭,漾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是一个极淡、极模糊的念头,混杂着久远到早已遗忘的、关于“食物”、“滋味”、“温热”的破碎记忆,以及更强烈的、被漫长镇压所催生出的、对于“外界”、“变化”、“不同”的敏锐与贪婪。
这缕气息很快消散在井底复杂的气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重归死寂。
只是,那无形中束缚着庞然妖物的封印流光,在接下来一次周期性的灵力潮汐波动时,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损耗了那么一丝丝。微弱到连每日例行检查的慧明住持,凭着那已与封印相连的朦胧感应,也未能立刻察觉。
但井口石栏上,某一道原本就几近磨平的古老符箓刻痕,在第二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极其短暂地,完全黯淡了那么一瞬。
小主,
山下,那个年轻的骑手送完了当天的最后一单,在夜宵摊上嗦着粉,跟同伴吹牛:“今天邪门了,给山上一破庙送餐,居然没人认领。那庙阴森森的,门口树长得都跟鬼爪子似的……不过那黄焖鸡是真香,差点没忍住自己吃了。”
同伴笑骂:“出息!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跑了啊,难不成真在庙门口吃完?晦气!”
笑声淹没在夜市嘈杂的声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