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西亚。
琥珀湾。
海,是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最沉默的见证者,也是最反复无常的邻居。
此刻的琥珀湾,海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色泽。
近岸处,因海底特有的矿物,泛着近乎琉璃的浅金与淡紫色。
阳光穿过低矮的云层碎成片片金鳞,在海面上不安地跃动。
稍远些,颜色转为墨蓝,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天际线处铅灰色的、低垂得令人窒息的云层几乎融为一体。
风不大,却带着咸腥的湿冷,卷起细碎的白沫,一下下舔舐着布满黑色油污与战斗残痕的礁石。
海浪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舒缓吟唱,而是沉闷的、压抑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深渊中喘息。
然而,一种新生的、凛然的意志,正从这片被血与火反复浸染又涤荡的海水中,缓慢而坚定地升起。
阿莱娜站在巨大的弧形落地水晶窗前,背对着匆忙但有序的指挥中枢。
她手中小巧的通讯器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抓拍的一张模糊侧影——谢御天立于云端,青衫拂动,侧脸在晨光中如玉石雕琢。
她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仿佛能触摸到那日他留下的温度,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脸颊也因某些更私密的回忆而微微发烫。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瓷杯,抿了一口来自神国的“云雾银针”。
清雅的茶香在口中化开,先是一缕极淡的苦,旋即被醇厚悠长的回甘取代,仿佛浓缩了她这二十余年的人生。
入口微苦,在遇到他之后,尽数化为了坚定前行的力量与无尽的醇香。
她无比想他,想立刻撕裂空间去到他身边。
但指尖摩挲着杯壁,她的眼神渐渐冷却、沉淀。
不能去。
她答应过他,要守好这里,守住这亚细亚洲的最西端,这未来的桥头堡,这“新丝绸之路”的起点。
思念是私人的酒,而责任是公器的铁。
她将通讯器珍惜地贴在胸口片刻,屏幕的温热依稀残留,仿佛他怀抱的余韵。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其收入随身的空间戒指——
“女王大人!不好了!”
一名年轻的随从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声音因极度惊惧而变调,
“琥珀湾外海!又……又来了一支舰队!规模更大!
旗帜……是欧罗教廷的荆棘十字旗!还有……还有西约联盟的标识!”
指挥室内瞬间一静,所有忙碌的文员、参谋、通信士官动作凝滞,空气中弥漫开冰冷的恐慌。
千年积威,不是那么容易驱散的。
阿莱娜放下茶杯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她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柔软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冰封般的沉静与果决取代。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锐利如淬火的刀锋,扫过瑟瑟发抖的随从,也扫过室内每一张惊惶的脸。
“不要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的心跳与呼吸,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动荡的力量,
“兵来将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定海神针。
随从猛地一颤,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单膝跪地,羞愧道:“是!女王大人,是属下失态!”
“这不怪你。”
阿莱娜走过去,亲手将他扶起,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剑鸣,在塔楼内回荡,
“传令下去,全境进入最高战备!新月卫士,各就各位!星阵节点,全力运转!波西亚——”
她停顿一瞬,每一个音节都掷地有声:
“不会害怕战争!”
“遵命!女王大人!”
指挥室内所有人,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齐声怒吼,恐慌被一种悲壮的决绝取代。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琥珀湾沿岸。
看着随从奔跑而去的背影,阿莱娜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波西亚,被西方列强轮番欺辱、肢解了上百年,曾经横跨大陆的庞大帝国,如今只剩下以琥珀湾为中心的这片最后的、伤痕累累的国土。
上次全灭联合舰队,固然是一场空前胜利,但对于树大根深的西方诸国及其背后错综复杂的联盟而言,恐怕真的只是“伤了皮毛”。
畏惧,是烙印西方异国在波西亚骨子里的记忆。
上千年的恐惧与屈辱,不是靠一场胜利就能立刻抚平的。
但,那又如何?
阿莱娜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寂然,取而代之的是冰原般的冷彻与星火般的炽烈。
“来得好。”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掠过戴在手指上的那枚古朴空间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