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意识，从那条叫人窒息，绝对秩序的历史长河里挣脱了出来。

他的灵魂还在抖，被那股冰冷得像宇宙终极真理的绝望冻的发抖，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就这么悬浮在这片青绿色数据流织成的虚空里，像一颗孤独却在燃烧的恒星。

抄写员-β的声音，依旧从四面八方响起，那股子冰冷的执着劲儿，跟一台永不宕机的超级计算机似的，重复着同一个无解的提问。

【请求解读：完美为何要主动创造缺陷？】

【请提供逻辑自洽的因果链分析报告。】

解读？分析报告？

不。

陈默笑了。

跟一群究极理工男解释啥是艺术，啥是浪漫，啥是对未知的渴望？用逻辑去分析一首诗的平仄韵脚，永远也理解不了诗里头那份只可意会的悲喜。

你们需要的，不是一份报告。

你们需要的，是一次共情。

「我无法为你们提供报告。」

陈默的声音在数据虚空里回荡，清晰又坚定。

「因为你们的逻辑先知，当年干的，根本就不是一道逻辑题。」

【否定该论断。逻辑先知的一切行为，皆基于可计算的公理。】抄写员立刻反驳。

「那是因为，它用你们的语言，写了一首你们读不懂的诗。」

陈默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再辩解。

他闭上眼，把自己的全部意识，都沉进作为一名叙事者的核心权能里。

他开始调动那些他与生俱来的，被这片数据虚空看作是冗余信息跟逻辑病毒的东西—

他想起初见日出的震撼。

想起吃到美食的满足。

想起解开一道数学难题的喜悦。

想起了离别的伤感重逢的激动，还有......凝视星空时，那种对未知又怕又向往，没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情感。

这些属于人类的情感，化作一股股全新的，五光十色的叙事颜料，从他意识深处涌出。

然后，他把整个数据虚空当成画板，把自己的意识当成画笔，蘸着这些对机枢共同体来说完全陌生的颜料，开始了他的“翻译”。

他没用语言，直接将一段全新的故事，灌进了这片冰冷的世界里。

【侦测到未知数据流......类型：无法识别。】

【警告！！！该数据流包含超过99.99%的非逻辑变量！】

【正在尝试解析......解析失败！！！】

抄写员的声音，头一回有了慌乱的波动。

但陈默没理会。

在他的笔下，一个故事，正慢慢展开。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绝对画师。

他生活在一个只有黑白灰三色的世界里。他有着神乎其神的技艺，可以百分之百，毫无差错的复制出他看到的一切。

他画山川，画河流，画星辰，画宇宙里的每一个原子。他的画，是完美的，是真实的，跟现实没任何区别。

他把自己所有的画作拼在一起，搞出了一个跟真实宇宙一模一样的画中宇宙。

然而，当他完成这幅终极完美的杰作后，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喜悦。

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空虚。

因为这个宇宙，虽然完美，却是死的。

它的一切，都早已注定，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于是，这位绝对画师，干了一件所有理性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一个清晨，他站在自己那幅完美的灰色日出图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复制，而是......把画笔，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他蘸着的，不再是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