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如铁,青芜泽粘稠的夜雾仿佛都畏惧地避开了那抹暗红身影周遭三尺之地。摩尼卡那双不含情绪、却足以冻彻灵魂的红宝石瞳眸缓缓扫视,如同君王巡视领地,又似猎手评估着围场内的所有活物。那目光所及之处,连阴湿的空气都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筱筱仙子将楚风完全护在身后,仙灵之气凝若实质,如最坚韧的冰晶屏障,隔绝着那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蓝芯牙关紧咬,短杖顶端光芒吞吐不定,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艾菲尔巨大的身躯微微低伏,石锤紧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噜声。丘雪眸光沉静如古井,但捧着冰蓝鞋盒的指节,已然透出用力的青白色。虫芙蓉悄然退至众人侧翼,深琥珀色的眸子里倦怠全无,只剩下纯粹的、属于生存本能的警惕与计算。
楚风轻轻拉了拉筱筱仙子紧护着他的衣袖,对着仙子姐姐那写满“不可”与“危险”的冰冷眼神,努力挤出一个虽然有些僵硬、却异常坚持的表情。然后,在筱筱仙子试图阻止的低叱脱口之前,他深吸了一口充满了泽地湿冷与无形魔压的空气,竟然从筱筱仙子身后,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小腿甚至在微微发颤。但他确实走了出来,独自暴露在了那双重若万钧、冰冷无情的红瞳注视之下。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了极地暴风雪中,又像是被扔进了炼狱火山的山口,冷热交织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之前蓝芯的悲愤、安琪拉的辩驳、还有筱筱仙子关于“勿轻信单方面故事”的教导。以及,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红瞳中面对妹妹时融化的暖意。
这复杂的、矛盾的、搅得他小脑袋发懵的一切,催生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从何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孩童最原始的、对“弄不明白”的事非要“弄个明白”的执拗。
他站定,距离摩尼卡和安琪拉尚有十余步远,这在巨人与魔族少君眼中,几乎等于贴身。他抬起头,努力仰视着那张冰冷英俊却充满非人威严的脸,以及旁边安琪拉那双闪烁着惊讶与兴味的暗紫色眼眸。
楚风的嘴唇有些干,他舔了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不那么像快要哭出来:
“那、那个魔族哥哥……”他选择了一个孩子气的、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称呼,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尊称或敌称,“你好。”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连泽地深处那诡异的咕噜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蓝芯倒抽一口冷气,几乎要惊呼出声。筱筱仙子眸中寒光骤盛,随时准备出手将楚风拉回。艾菲尔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胸口。丘雪的目光终于从摩尼卡身上移开,落在了楚风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澜。虫芙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安琪拉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她用手掩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暗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这可真有趣”的光芒。
而风暴的中心,摩尼卡,那双冻结的红宝石瞳眸,终于真正地、完整地聚焦在了这个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人族身上。他的目光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审视,多了几分……纯粹的不解,以及一丝被蝼蚁意外吸引了注意力的、极其微妙的异样感。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看着楚风,仿佛在确认这渺小生物是不是某种罕见的、会模仿人类语言的低等魔物。
楚风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小腿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梗着脖子,硬撑着没有后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准备好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直接、也最莽撞的问题冲口而出:
“你真的是拉拉姐姐的哥哥吗?魔族的……公主的哥哥?”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问题不够,又急急补充道,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安琪拉,“拉拉姐姐说,你们魔族不是都像故事里说的那么坏,你们也有自己的道理,是真的吗?还有你看起来好厉害,但是你对拉拉姐姐又很好这不一样……”
他语无伦次,问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却奇异地组合在一起,像一把歪歪扭扭却异常锋利的小刀,笨拙地试图撬开那扇紧闭的、属于绝对力量与冰冷立场的大门。
空气更加死寂了。蓝芯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握着短杖的手抖得厉害,她几乎能预见下一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就会被那红瞳少君一个眼神碾成齑粉。筱筱仙子的指尖,已有冰蓝色的仙灵之气开始极度凝缩,那是她最强仙术即将发动的征兆。
安琪拉停止了轻笑,饶有兴味地看着楚风,又看看自己兄长冰冷无波的侧脸,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摩尼卡依旧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终于,他薄削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面对匪夷所思景象时,本能流露出的、近乎荒谬的嘲讽。
小主,
他并未回答楚风任何一个问题。
只是,那笼罩全场的、几乎要将所有人脊梁压垮的恐怖威压,却在这一刻,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收敛了少许。虽然依旧存在,依旧令人窒息,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濒临毁灭的临界状态。
他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筱筱仙子,红瞳中的冰冷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交流”从未发生。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如同冰原上滚动的巨石:
“看来,你们的队伍里,并不全是懂得敬畏的存在。” 这话听不出喜怒,却让筱筱仙子的心猛地一沉。
然而,他接下来却话锋一转,直接跳过了楚风这小小的插曲,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只蚊蚋无意义的嗡鸣:“青芜泽核心的‘溟漩’,关乎幽界裂隙的稳定,亦与我族一件遗失圣物的感应有关。我为此而来。” 他言简意赅,却透露了比安琪拉更多的信息,也点明了他势在必行的目的。“既然目的地相同,与其在此无谓对峙,或任由某些无知之辈横生枝节,”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不如,暂时同行。”
这并非商量,而是宣告。
安琪拉立刻挽住了兄长的胳膊,笑容明媚地对众人道:“看吧,我哥哥多讲道理!目标一致,合作共赢嘛!”
筱筱仙子心中念头飞转。摩尼卡的实力深不可测,其目的明确,强行阻止已无可能,反而可能立刻引发无法承受的冲突。他愿意暂时“同行”,而非直接驱赶或动手,或许是顾忌此地环境特殊,或许是丘雪的存在让他有所权衡,也或许……有更深的图谋。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眼下唯一的、不是最坏的选择。
她缓缓收敛了指尖凝聚的仙灵之气,清冷的目光与摩尼卡毫无温度的红瞳对视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行。” 一个字,重若千钧。
楚风还傻站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刚才……好像问了很重要的问题?但好像又什么都没问出来?那位“魔族大哥哥”根本没理他!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筱筱仙子,却见仙子姐姐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有后怕,有警告,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叹息。
蓝芯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终究没再说什么。艾菲尔挠挠头,嘀咕道:“又多一个……还是最扎眼的。” 丘雪重新垂下眼眸,只是捧着鞋盒的手,指节依旧泛白。
虫芙蓉恢复了那副倦怠的样子,仿佛刚才的紧张只是幻觉,淡淡道:“既然决定了,那就继续走吧。前面的路,可不会因为人多就更平坦。”
队伍再次启程,只是这一次,阵容达到了一个空前“华丽”且危险的程度。虫芙蓉与蓝芯在前引路,筱筱仙子带着有些发懵的楚风紧随,丘雪与艾菲尔分列左右,而队伍的末尾,不再是孤零零的安琪拉,而是并肩而行的魔族兄妹——暗红长袍的摩尼卡如同移动的寂静火山,深紫皮甲的安琪拉依偎在兄长身边,巧笑嫣然,不时回头,对楚风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让小孩脊背发凉的眼神。
楚风缩了缩脖子,心里既有点后怕刚才的莽撞,又有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好像……稍微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红瞳世界的一丝丝边缘?虽然对方根本懒得搭理他。
青芜泽的夜雾,非但没有随着队伍深入而散去,反而愈发浓稠厚重,如同浸透了墨汁与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也模糊了视线。
队伍在这种压抑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环境中,又前行了一段。前方带路的虫芙蓉,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身,深琥珀色的眸子在浓雾与磷光的映照下,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泽。她抬起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株叶片边缘凝结着诡异露珠的奇异植物,那露珠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竟发出微不可闻的“滋滋”声,化作一缕青烟。
“唔……”虫芙蓉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倦怠与一丝玩味的沉吟,打破了许久的沉默。她收回手,指尖那缕青烟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存在。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神情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筱筱仙子与被她护在身侧的楚风身上,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