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丽丽斜睨了他一眼,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扭身便走。高跟鞋刚踏出门槛,她却又停住了。犹豫片刻,她回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不经心:“……算了,我下班正好要去徐家汇办点事,顺道去你家帮你带句话吧。” 说罢,也不等陆国忠回应,便踩着细高跟,摇曳生姿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黄昏时分,民福里弄堂外的老虎灶前,暖瓶林立的队伍像条疲倦的蛇,缓缓蠕动。小山东赤膊上阵,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正咬着牙给邻居们冲开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庞。
“啪!” 两声刺耳的脆响,两只空暖瓶被重重地掼在滚烫的灶台上。
“小山东!侬眼睛瞎了?快点!两瓶开水!”一个尖锐刻薄的女声突兀地炸开,瞬间盖过了灶膛的呼呼声和人群的嗡嗡低语。
小山东眼皮都没抬一下,光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黄文兴家的胖女人。他权当耳旁风,手上的动作一丝不乱,稳稳地给排在前面的邻居灌满暖瓶。
“侬耳朵塞棉花,聋了是伐?!”胖女人的声音拔得更高,像把锥子扎进空气里。
排队的邻居们骚动起来,不满的议论声像水波般漾开。
“喂!侬讲点道理好伐?后面排队去!”队伍里一个心直口快的阿嫂实在看不过眼,大声呵斥道。
胖女人猛地扭过肥硕的脖颈,恶毒的目光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剜了那阿嫂一眼。自从上次在宪兵队领了那一百块大洋的赏钱,她自觉攀上了高枝,腰杆硬得能戳破天,寻常百姓在她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踩踏的蝼蚁。
小主,
“哼!”一声重哼从她肥厚的鼻腔里喷出,带着十足的鄙夷,“排侬个死人队!再啰嗦一句,叫侬全家死绝!”
恶毒的诅咒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住了所有的声音。灶前灶后,一片死寂,只剩下开水壶在炉火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嘶鸣。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马路牙子边。一位身着深色呢子大衣、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款款下车。她手提精致的羊皮小包,颈间系着一条亮色羊毛围巾,俏皮的贝雷帽斜压在一头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上。中跟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黄昏里格外引人注目。
来人正是钱丽丽。她摇曳着身姿走向弄堂口,正微微蹙眉,犹豫着陆国忠家到底是哪扇门洞。
一个拎着两只暖瓶的胖女人,趾高气扬、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擦过。
“这位阿姐,”钱丽丽忙紧追一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甜笑,声音也掐得格外娇嗲,“请问侬晓得陆国忠家是哪一间伐?”
胖女人一听“陆国忠”三个字,心头那股戾气“腾”地就窜了上来。她猛地刹住脚步,斜过眼,用最下流的目光将钱丽丽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嘴角一撇,啐出一句恶臭的唾骂:“骚狐狸!滚远点!找姘头啊?”
钱丽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在这弄堂口,会被这么个粗鄙不堪的胖女人劈头盖脸地辱骂!一股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侬给我站住!”钱丽丽的声音陡然拔高,褪尽了所有娇嗲,只剩下冰碴子般的冷厉。她猛地挺直腰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媚意的眼睛此刻寒光四射,属于警察的威压瞬间爆发出来,“侬刚才说什么?有种再讲一遍!”
胖女人不耐烦地一扭头,肥厚的嘴唇鄙夷地一撇:“讲侬是骚货!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