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沈知遥握住那颗丑陋铁球的瞬间,被冻结成了琥珀。
寒风,依旧在这片毁灭之地的上空呼啸盘旋,卷起地上的焦灰与残雪,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周围的禁军与内侍,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只能用一种混合着敬畏、恐惧与极度困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巨坑边缘、如渊渟岳峙般的女帝。
没有人知道,她手中那块从地心深处掘出的、焦黑的金属疙瘩,究竟是什么。
但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当那件东西入手之后,环绕在女帝陛下周身的那股、足以将万物都化为虚无的死气,在一瞬间,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口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古井。
那么此刻,这口古井的井底,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井水,并未因此而沸腾。
它只是在无声无息之间,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幽暗,更加……充满了某种内敛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毁灭性的力量。
陈德安就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他看不清陛下的表情,但他能看见,陛下那只握着铁球的手,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 ??的幅度,轻轻地颤抖着。
这,是自昨夜以来,他第一次,在自己这位主子身上,看到了某种类似于“失控”的迹象。
哪怕是昭阳殿坍塌,哪怕是亲眼目睹巨坑,哪怕是口授那道大逆不道的焚骨遗诏,她的姿态,都始终是绝对冷静、绝对漠然的。
可现在,为了这么一块来历不明的“破铜烂铁”……
陈德安的心,狠狠地揪紧了。
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那块黑色的金属,就像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了某个被陛下尘封已久、连“忘川香”都无法彻底磨灭的、禁忌之门的钥匙。
而门后,关押着的,是比死亡和虚无,更加可怕的东西。
沈知遥的意识,早已不在铜雀台,不在大周皇城,甚至不在这个冰冷的世界。
她的眼前,只剩下那间烟熏火燎的铁匠铺,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将军,以及那一句,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灵魂深处的——
“盖了我的印,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
“忘川香”的药力,如同被激怒的狂潮,在她的识海之中疯狂地反扑。
无数冰冷的、理性的、毫无感情的逻辑链条,化作了千万条无形的锁链,要将那段突然闯入的、鲜活得刺眼的记忆,重新拖回黑暗的深渊,将它彻底绞杀、分解、化为虚无。
【这只是一块普通的铁。】
【萧凛,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名字。】
【情感,是导致错误的根源。】
【记忆,是毫无意义的负累。】
【你是天子,是神,不是人。】
【神,不该有过去。】
冰冷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如同神殿中空洞的祭文。
若是换做平时,她会毫不犹豫地,遵从这些声音的指引。
然而此刻,她手中那颗铁球,却在不断地,向她传递着另一种信息。
一种,超越了所有逻辑,超越了所有理性的,最真实、最灼热的触感。
它的重量。
它的粗糙。
以及,在那粗糙的表面之下,隐藏着的那道,独一无二的,半月形的凹痕。
它在用一种沉默而顽固的方式,向她证明着——
那一切,都曾真实地,存在过。
那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活生生的过往。
于是,一场无声的、却惨烈无比的战争,就在这位女帝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一边,是“忘川香”所构建的、绝对理性的、虚无的“神性”。
另一边,是这颗熔炼了过往的铁球所唤醒的、早已被她亲手舍弃的、残存的“人性”。